佑金玉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不知不觉便凑到了肖盈跟前,一个问她珠子是什么做的,一个问她头上的步摇会不会响,竟无半分生疏,心里不由得有些复杂。
她这个做母后的,自然希望孩子们活泼开朗,可在这妖王宫里,在千煞面前,两个孩子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有时看到千煞不高兴了,也会跟着她一起跪着。面对千煞时,那模样,活像两只受惊的小兔子。
而此刻,他们竟在肖盈面前这般放松。
佑金玉抬眸看向千煞。千煞仍坐在主位上,手里的茶盏不知何时放下了,正看着这一幕,表情有些微妙,说不上是不悦,但也绝不是什么高兴的神色。
他就那么看着,目光在肖盈和两个孩子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肖盈脸上,眼底带着几分“你又想干什么”的警惕。
肖盈似有所感,抬眸与他对视了一眼,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千煞:“…………”他太了解她了。
她哪里是真的喜欢带孩子?她平日里最烦这些叽叽喳喳的小东西,嫌他们吵,嫌他们闹,嫌他们不懂规矩。
千煞在这俩孩子刚落地的时候,就写信假借新生儿名义叫她过来看他,她回信说等小屁孩们不会哭了、不会跟野猫一样夜夜大叫了、也不会到处如厕了再叫她来。
可此刻她偏偏笑得这么温柔,招手招得这么自然,就是为了气他。千煞深吸一口气,别开眼,懒得再看。
佑金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原以为肖盈这样清冷矜贵的人,大约是不耐烦应付孩子的,方才还想着找个由头把孩子们带出去。却没想到,肖盈不仅不嫌,反而主动留人,那态度比她这个做母后的还自然。
她看了两个孩子一眼,男童已经开始给肖盈讲他养的小灵兽,女童则捧着珠子不肯撒手,小嘴叭叭地问这问那,肖盈竟也一一答了,语气没有半分不耐烦。
佑金玉心中微微一动。她忽然想起当年在自己刚出深海来妖王宫时,肖盈也是这样,明明自己对她出言不逊,肖盈却指点了她许多。
那时她便觉得,这位结缘神面上冷淡,实则心里是充满温暖的。温暖着她,也温暖着孩子们。
“母后母后!”女童忽然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往肖盈那边拽,“漂亮姐姐说要给我们讲故事,母后也来听!”
佑金玉被拽得踉跄一步,下意识看向肖盈,肖盈上前一步稳稳兜住佑金玉,让她踩着不便行走的高跟不至于摔倒,嘴里颇有兴致地对孩子们道:“坐好坐好,你们母后这不也来了。”
孩子们便乖乖坐好,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们。
佑金玉转头看向千煞,他仍坐在主位上,一副“懒得管你们”的模样,可他分明还会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那眼神像是被人抢了什么东西的幽怨。
千煞也不解,纵使肖盈看了再多的书,怎么可能讲得出来适合妖界孩童听的故事,她自己都没离开人间多久。
佑金玉垂下眼,唇角微微弯了弯。肖盈同佑金玉和两个孩子共坐在软塌上,目光温和地看向佑金玉:“王后,这两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佑金玉正要开口,千煞的声音便从主位传来,不紧不慢地截断了她的话:“长子千澈,次女千沅。”
佑金玉唇边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垂下眼,起身向千煞的方向微微欠身:“是臣妾冒犯了,应当由陛下介绍才是。”
她的声音轻柔温驯,姿态恭敬得体,可肖盈看得清楚,她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指尖攥紧了袖口。
肖盈眸光微转,将这一幕收入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低头看向女童:“千沅?”女童仰起小脸,冲她甜甜地笑:“在!”
肖盈又看向坐在榻边的男童:“千澈?”男童点点头,规矩得很。
肖盈便问:“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千澈一愣,摇了摇头,抿嘴似有羞赧。千沅也跟着摇头,小声道:“不会……”
肖盈抬眸看向佑金玉。佑金玉已经重新坐下,面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其实他们是会的,但是总记不住,写得也不满意,就会说自己还不会。字倒是认得不少,也喜欢舞剑弄枪,只是这两个沉不下心来学,我也就想着……他们还小,先玩着吧。”
“还小?”肖盈笑意不减,却是说道,“妖界子嗣长得快,几个月便有人间孩童七八岁的模样,心智也当相配才是。他们这年纪,放在人间,已是开蒙的岁数了。”
佑金玉听出她话里有话,正想说什么,却见肖盈已经转过头,目光落在千煞身上。
那目光仍是温和的,甚至带着笑,可不知怎的,佑金玉觉得脊背微微一寒。
肖盈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寻常聊天,“陛下,您说呢?”
千煞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两个孩子,写不好自己的名字。”肖盈道,“你这个做父王的,可曾教过?”
千煞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教?本王教他们做什么?那两个废物自己不学,难不成还要本王按着他们的头写?”
话音未落,肖盈的眼底春风般的笑意已经沉了下来:“废物?”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千澈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猛地从榻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小小的身子伏得很低,声音发颤:“父王恕罪……是、是儿臣愚钝,不关父王的事……”
千沅也从肖盈身边跳了下来,怯生生地走到哥哥身边,跟着跪了下去,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佑金玉脸色大变,连忙起身,走到两个孩子身前,撩起裙摆便要跪下。
“陛下息怒——”她的声音发颤,却仍努力维持着平稳,“是臣妾教导无方,与孩子们无关,请陛下降罪于臣妾——”
肖盈的目光在这母子三人身上扫过,又抬眸看向主位上的千煞,千煞皱着眉,似乎对这场面有些不耐,却也没再说什么。
肖盈忽然站起身,她走到佑金玉身前,伸手将她扶住,没让她跪下去,然后她转过身,面向千煞,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千煞眉心一跳,顿感现在肖盈的气场有些不妙。
“千煞。”她的声音不重,却像结了冰,“你这是什么态度?”
千煞眉头皱得更紧:“什么什么态度?我说错了吗?那两个——”
“那是你的孩子。”肖盈打断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的血脉,你的后代,你妖王宫的储君。”
千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肖盈如刀的目光逼得噎了回去。意识到肖盈心情不佳,他连忙起了身,不再倚靠在高高的王位上,而是从高台上走下来,站在肖盈跟前,抿着唇,等她发话。
“为人君者,不知教,何以知赏罚;为人父者,不知教,何以责子女。这道理用我教你?”
肖盈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着千煞:“你嫌他们不学,你可曾请过师父?你可曾亲自教过一笔一划?你可曾耐着性子问过一句‘今日学了什么’?你若没有亲力亲为,又为何怪罪孩子自己?”
千煞被她问得脸色变幻,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肖盈太了解自己了,看来自己平日对待孩子什么德性她已经一清二楚,被当着孩子和妻子的面教训,他感到一阵窘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