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日又不知过了多久。
枫雪仍在天牢中赎罪,但比起从前,他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不再有那些撕心裂肺的哀嚎,也不再有人不堪入目的诗稿。
他安安静静地抄经、打坐,偶尔画几幅山水,字迹清隽,意境悠远。
肖盈时常去看他,枫雪见她来了,便放下手中的笔,与她隔着牢门说会儿话。说的也多是寻常事,盈春殿的公务,近日的见闻,偶尔也聊聊画技和诗作。
枫雪的语气温和从容,像从前在身边教导她时一样。
谷哲偶尔也会去看他。两人之间话不多,有时只是隔着牢门对坐片刻,谷哲便起身离开。但枫雪知道,谷哲来看他,是因为肖盈在意他,他定期来检查驯养的困兽情况,无碍便离开。
这一日,盈春殿的事务处理完毕。
肖盈早早沐浴更衣,窝在床上翻看近日各处的结缘奏报。
谷哲来时,她已经换了寝衣,长发散在肩上,整个人陷在软枕里。谷哲在她身侧坐下,顺手将她手里的奏报抽走,放到一旁的矮几上。“别看了。”
“就差几页——”
“明日再看。”
肖盈到底没有去抢,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谷哲的手搭在她背上,屋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窗外的风声被隔在厚实的帘幕外,只余一片安宁静谧。
两人安静地躺了一会儿,谷哲忽然开口:“之前搁置的那件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肖盈迷迷糊糊的,没听清:“什么?”
“枫雪出狱。”谷哲的声音不疾不徐,“之前我答应了你。但是手续繁琐,你是不是都快忘记了?”
肖盈愣了一下,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眨着眼睛回想。
对呀,师父可以出来了。还有......
“还有之前我说要去旅行,你也同意跟我一起来着。”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那时候刚接手盈春殿不久,忙得昏天黑地,某日突发奇想,说想一个人出去走走,看看四方风物,顺便做些结缘的事。她记得自己顺嘴问了谷哲一句“你要不要一起”,谷哲当时没有犹豫就说“好”。
后来呢?后来枫雪出了事,入了天牢;后来盈春殿的事务越来越多,她也就把这事搁下了。她以为谷哲也忘了,毕竟他从来不曾提过。
“你一直记得?”她问。
谷哲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他可是一直操心着,跟国主计划着,何止是记得。
她以为这件事早已不了了之,他却一直在默默准备。
“你若是愿意,可以换一种方式做结缘,“不必拘在盈春殿里,走到哪里,缘就结到哪里,也是一件好事。”
肖盈点了点头。
她其实早就开始准备移交事项了,这几个月,她有意将具体事务下放给各个主事,自己只纵览全局、把握大方向,盈春殿如今运转得井井有条,即便她离开一段时日,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谷哲事无巨细,从路线到行囊,从沿途的落脚点到可能遇到的情况,都一一交代清楚,肖盈听得昏昏欲睡,最后干脆趴在他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嗯”着,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谷哲说到一路有什么她喜欢的花时,低头一看,她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微微颤动,呼吸绵长而均匀。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她裹得更严实了些。
随后嘲弄地笑了笑,也没必要安排得这么明白,照肖盈的性子,其中变数指不定会有多少。
*
三日后。
肖盈在盈春殿里做着最后的收尾工作,将各处的事务逐一确认完毕,正低头签字时,门口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哟,忙着呢?”
肖盈抬头,看见罪理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那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要去旅行?”罪理慢悠悠地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跟谷哲一起?枫雪这可怜见的,还要在天牢做工。”
“他才不可怜,他做了那么多罪大恶极的事,都应该赎罪的。偶尔师父忙完了一阵,我就带师父出来散散心,”肖盈应了一声,心里已经做好了被他缠着要一起去的准备,以罪理的性子,这等凑热闹的事,他怎么可能放过?
罪理却没有像她预料中那样嚷嚷着要加入,他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似乎在斟酌什么。
“姐姐,”他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正经了许多,“我是来告别的。”
肖盈一愣,“告别?”
“嗯。”罪理点点头,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你们去旅行吧,我不跟着了。”
肖盈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以为罪理是来凑热闹的,以为他会死皮赖脸地要跟着,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带着他,可他居然说,他不去。
“我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罪理说,那双与她一模一样的眼睛里,难得带着几分认真,“这些年,我一直在收魂魄、判地狱,做着上任留下的差事。我以为那就是我该做的事,可后来我发现......”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我发现,我其实还有很多责任,如姐姐你之前所说,我不该只是把生灵当作玩乐的工具。”
肖盈挑眉,罪理接着说道:“我更应该好好地利用起来!这段时间松懈了只是玩玩,利用率实在下降得厉害,只能吃老本,酒馆效益差成这样,真是辱没我首席魔灵的头衔!”
肖盈无语地转开了视线,就知道这顽劣的家伙嘴里憋不出什么好话!
“具体的还没想好,”罪理摊了摊手,承受肖盈责备的眼神,“但我想自己去试试。可能去找些老朋友,可能去帮些需要我介入的人,谁知道呢?总之,我想一个人走走。”
他站起来,走到肖盈面前,低头看着她。
“所以,你们去吧。不用管我。”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从前的玩世不恭,只有一种难得的坦荡,“常联系就行。”
肖盈还是站起来,伸出手,用力地抱住了他。声音闷在他肩头,“你的使命与我并不一致,我们互通之处互相帮助,常联系。”
罪理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知道了,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