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头流线型的白色光栅倏然亮起，深色的SUV清鸣一声灵巧起步，很快汇入了茫茫车流中。

…………

在朱武感觉里，这一刻对面的沉默仿佛持续了很久……久到他的心跳开始加速，耳边微弱的音乐似乎被放大了许多倍。

“朱武……”

“父亲？您……是去贝尔格莱德见母亲吗？”没听说母亲和外祖母有什么突发状况啊……

手机里仿佛传来了一声低笑，“不……不是去见Slavica，我转机前往马德里，之后飞圣保罗到Porto de Santos。”

“……这次问题有那么严重吗？父亲，Dzyuba的事您不用亲自去一趟吧？还是您担心……”白城到圣保罗直线距离绝对超过一万公里了！！而且EU领空现在对露西亚关闭，直飞航班……白城没有吧？

“Ryan已经失手，他发现了必然会跑。SA office……有些事我要亲自去确认。”

朱武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直觉上，他总觉得他或许错过了什么重要细节，但，“父亲，您为什么要乘直升机呢？狼叔没在吗？您不会自己一个人就出门了吧！？”

“咳咳……我在副驾驶呢朱武！”狼叔声音在嘈杂背景音里听起来有点薄。

“嗯，我赶时间。苏赫也带人跟着我。阿尔丹……我让他和科利亚去办别的事了。你不用操心这些。再两个小时就到了。”对面的男声顿了顿，“朱武，这次，你会为Julia求情吗？”

“……”朱武深深吸了口气，“我认为，Julia她是明白什么叫做底线的，不至于真的犯下大错……即使……不，我不会为她求情。任何人都该为自己做出的事情承担代价。死者不容亵渎。”

“很好。记住你的话。你现在应该明白了，Julia本质上和你是两种人，她不值得你付出那么多。你那时选择离婚，不够明智，但很正确。”

“父亲……”

“你清楚，我指的付出不是金钱。哦，还有伏婴……我知道你们是一起长大的。不过从薇拉的事情上，我想你至少应该吸取教训。伏婴对你的忠诚……是有前提的。”

“……我明白的。我记住了。”

“嗯，其他都不重要……没有什么比你自己更重要。”低沉的男声微妙地停顿了一瞬，“等老者今天整理完报告，会发你一份。你的权限现在提到C了。”

“嗯？父亲，为什么？”

“……你祖父在九三年一月七日……圣诞节的晚上死于意外。哪怕他当时已部分为自己报了仇……帮凶同时落水而死。只是，我始终无法释怀，也不能原谅。”

“当然……父亲，换了谁也一样。”朱武喃喃低语，“可那时是因为什么吗……”

“……之前灯塔这边的几所大学先后邀请他去担任终身教授，父亲坚决地拒绝了。没过几天，他在河边散步时……意外失足落水……和他一起落水的是个二十多岁的无业游民……是白城本地人……”

“——！！”

“那些人对我和母亲说……这只是一次不幸的意外，不要太过悲伤……哈——！你祖父……我的父亲是最出色的核物理学家！不只是拿过

ОрденЛенина和М. В. Ломоносова……家里一大盒各种奖章！

我那时的年纪……和你现在差不多。Горбачёв那件事之后，九二年母亲建议我们先离开白城，和科利亚的母亲祖父一起去Murmansk……你知道的，科利亚的外祖父在那边。可那时治安很糟，铁路也不太安全，父亲有点犹豫……而且，是我不愿意去那么偏僻的地方……”

朱武闭了下眼睛，倒在座椅上，听到耳机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平淡地说了下去，“那时候，我确实以为……大洋彼岸的那个国家，是我们一直向往的理想国。我也收到了不少邀请，而且……我是打算去Princeton了。我质问父亲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带着母亲，离开那个处于转型期动荡中的国家，去往自由美好的民主国家。

明明那时我已经看到了身边很多悲剧发生……可我依然……不断告诉自己眼前的混乱和经济的困顿都是暂时的……我们选了橄榄枝，结束了几十年铁幕，那一切很快都会变好。”

“可那次一贯温和的母亲也坚决不同意，她说……父亲不去灯塔是对的，太危险了，她也不会去……她说……当权者自私无能，我们又……太过天真，四十年冷战不战而败，胜利者书写历史，必然得有人承担后果。覆巢之下无完卵……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母亲那时……在重新申请东大的护照……她当年是为了保护我和父亲才放弃的国籍……对我们说如果不去Mur……可以去东大避一避，至少能保证人身安全……那时我根本就不以为然，而且东大那时社会秩序也混乱，经济更加落后……”

朱武深深吸了口气，他捂住脸，下意识地在宽大椅背上蜷起身体。

其实很多年以来，他一直希望有一天听到父亲对他说“我错了”，但这一刻他想起的却是——“Be careful what you wish”——不，他宁可自己从没有这个心愿！

“后来的事证明……是我错了。可惜。为此付出了生命代价的……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