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相撞。

铿锵声骤然划破御医署的静谧。

寒风裹挟碎雪，一股脑涌进内厅。

数十名虎贲军甲胄森寒，列队而立的阵仗浩大，瞬间将本就不算宽敞的内厅挤得局促。

耿枭一身铁甲，靴底沾着雪与泥，踏入医署内厅，把青砖地面踩的一片湿冷。

“末将护驾不力，罪责难逃，请陛下责罚！”

谢临晏早在虎贲军闯入时已松开萧璟瑜，袖手立于一旁。见耿枭跪地请罪，嗤笑一声。

“中郎将来得倒是及时。”

他眉峰阴冷，打量眼前这位玄甲将军。

“陛下遇刺遇险，生死一线之时，将军忙于流连歌舞；如今刺客已擒，陛下重伤在榻，倒领着人马浩浩荡荡赶来。刻意做这般姿态，给谁看？”

耿枭脸色一僵，硬邦邦驳斥回去：“谢相所言末将无话可辩，今夜之事的确是虎贲军失职在先。不过谢相携暗卫潜入皇城，是否符合宫禁规制？又是否是真的为保护陛下安危？”

“是保护陛下还是别的，中郎将不会用眼睛看？”谢临晏笑里挂着讥嘲。

“你！”耿枭怒不可遏，顿时起身，手握剑柄，欲拔利剑。

骤然——

“放肆。”

萧璟瑜抬眼，凤眸锋芒毕露：“朕尚且在此，谁给你的胆量敢随便动剑？”

耿枭语塞，看了眼年轻至极的天子，憋下满腔怒火重新跪下：“末将知罪。”

“你理当知罪，”萧璟瑜侧窝在医榻上，垂视耿枭，“不过朕可以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只要你弄清一事——那羯延刺客，是如何混入象人舞队，还成了领舞？”

“禀陛下，此事末将已提前调查完毕。”耿枭连忙起身，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一名虎贲军士立刻上前跪地，沉声回禀：“陛下，琼华台湖畔刚打捞起一具浮尸，经伶人们辨认，正是象人舞队原本的领舞。”

说罢，军士便将身后一名瑟瑟发抖的伶人引了进来。

那伶人面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进门便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青砖：“陛下饶命……奴才方才小解，路过湖边时看见水下有黑影，起初不敢近看，可没过多久，尸体便浮了上来……正是……正是……”

他仿佛受足了惊吓，半是哭泣，半是哑声道：“正是象人队的领舞师兄……”

等他说完，耿枭抬手一挥，令士兵将人带下去，继续陈述：“末将得知有浮尸游于水上，当即令宫吏验尸。死者死于一个时辰前，是被人一刀封喉后拴上石头沉入池底，不过石头不大，故而一个时辰之后尸身开始上浮，半露水中，被伶人发现。”

萧璟瑜静静聆听，指尖敲击着榻沿，敛眸沉思。

看来，刺客是先杀领舞后乔装顶替。

可皇宫层层守卫，一个羯延人，怎能如此顺利地潜入、杀人、顶替、近身御驾？

此事绝没有表面这般简单。

谢临晏观他眉宇紧锁，猜出他心存疑虑，转眸看向耿枭：“耿卿可有调查进宫舞者中的随侍杂役？”

耿枭皱眉，迟疑一下才道：“末将尚未彻查到此处。”

谢临晏轻笑一声，笑意却瘆人骇骨。

“耿将军，虎贲军拿人办事都是这般虎头蛇尾吗？”他用词越发谦和，可语气反倒更冷蔑，“你只单单弄明白刺客是李代桃僵，趁机混入宫中趁机袭击陛下。但刺客是怎么进来的？耿将军，你可有线索？”

“末将……”耿枭行礼的手指扣的更紧，手背青筋暴起，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谢临晏当然清楚他支支吾吾的原因，却佯作不明继续追问：“此外，刺客是如何突然出现在尚衣轩？如何做到提前一步藏匿？以上种种，耿将军你一个线索也答不上来。本相多问一句，渎职至此，你可真正将陛下安危放在心上？”

耿枭哑口无言，只得抱拳道：“末将核查不严，甘愿受罚！”

“‘核查不严’四个字，岂能轻描淡写揭过？”谢临晏语锋一变，“依本相来看，耿将军怕是自恃两朝大将，生出惫懒之心，压根不把陛下当成誓死效忠的天子。”

此话一出，罪责不小，甚至可判大不敬，行腰斩之刑，诛夷三族。

耿枭顿时色变，正欲开口辩解。

“耿家世代忠良，耿枭更是当年常随先帝御驾亲征，替先帝挡箭挡刀的忠贞之辈，怎能容你三言两语就污蔑成藐视天子、擅离职守的罪臣？”

谢临晏闻言眯眸，看向厅外。

太后缓步走入，苏彧紧随其后。瞧架势，应当都是被方才刺杀一事所惊动到。

太后于内厅站定，目光停都不停在萧璟瑜身上，只管直视谢临晏：“丞相句句问责虎贲中郎将，只字不提自己私携暗卫入皇城一事，玩的一手厚己薄人的好把戏。”

谢临晏面上一笑：“臣并非厚己薄人，而是就事论事。太后口口声声说臣携暗卫居心不良，可偏偏救下陛下、擒住刺客的，正是臣带来的暗卫。至于太后精心挑选的虎贲军，陛下的贴身宿卫，全程不卫宫不护驾，只是远远看着，今日若不重惩，只怕来日更加懈怠！”

苏彧上前一步，同谢临晏对峙：“丞相此言差矣。今夜宫宴虎贲军各司其职，无一人疏漏，怎能算作玩忽守职？倒是今日负责象人舞队入宫、核查入宫可疑人员的乃是卫尉府的左中郎将。谢相只顾问责虎贲军，半字不提卫尉府，莫非是心存偏袒，推卸责任？”

谢临晏抬眸，目光锐利如刃。

他看着苏彧：“太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左中郎将今日确实负责宫门核验。但象人舞队自入宫门后，经过的都是虎贲军管辖的范围。”

顿了顿，他语气微沉：“宫门验明身份，的确是卫尉之责；可入宫之后，任由刺客行凶换衣、藏匿湖畔尸体、再堂而皇之潜入尚衣轩刺杀陛下——这一切，难道也是卫尉府的过失？”

苏彧脸上表情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他本想借卫尉府将罪责引向谢临晏，却没料到对方只轻描淡写一句，便将责任划分得明明白白，连半分钻空子的余地都不留。

太后适时插入话：“丞相所说有理，然则陛下遇刺一事已经发生，与其各自非得追出个责任，不如将功赎罪，把刺客袭击事情彻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