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晏才进明雍殿,牵肠挂肚的第一眼先落到萧璟瑜身上。
天子侧身躺在软榻上,玄色衣袖掀开一半,露出受伤的手臂,雪白肌肤上刀痕翻卷,生了一大片红肿,稍微一牵就会渗出血来。
谢临晏心尖最软的地方顿生疼意。
他本是来询问萧璟瑜从诏狱提调羯延蛮人一事,结果话到嘴边骤然一变,语气中裹着真切关怀:“陛下伤势如何?”
萧璟瑜肩靠薄锦软垫,闻言抬眸:“不过是皮肉伤,尚可。”
他刻意放平语气,不想让谢临晏察觉端倪,可眼底的警惕和疲倦根本藏不住。
谢临晏的视线垂落,飘在萧璟瑜清秀昳丽的面庞上,以及凤眸睫羽下那一层浅淡的青黑。
“陛下又对臣撒谎了。”
他说的极轻,极柔和,跟嗔怪似的。
同梦里的谢临晏判若两人。
萧璟瑜抿唇,耳尖不自觉烧起来,温烫热度从耳后蔓延到颊边。
他强撑镇定地别过脸,青丝额发散落,遮掩住颊边绯朱光晕:“谢相入宫,到底有何要事?”
“臣是为昨夜行宫行刺一案而来,只不过……”
谢临晏收敛目光,恭敬答复。不过话说一半,他的目光忽而瞥向立在榻侧的斓芷:“姑姑前来,是要邀陛下赴家宴吗?”
斓芷敛衽向谢临晏福过一礼:“谢相安,奴婢是奉太后口谕前来。国事固然是陛下心头重事,可今日正旦,家事亦不能怠慢,还望谢相行个方便,让陛下先随奴婢赴懿宁宫,莫让太后与宗亲们久等。”
“应该的,”谢临晏唇角噙笑,但措辞很是不善,“只是陛下伤势未愈,昨夜又受了惊吓,若是再赴家宴应酬,累着龙体,病症加剧,斓芷姑姑,你能担得起这份责任?”
斓芷藏在袖中的指尖瑟缩一下,面上依旧镇定:“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姑姑重祖宗规矩而不忧心陛下龙体,但本相却舍不得陛下再受半分劳累。”
谢临晏笑里藏刀,双眸目光则倾落榻上的萧璟瑜,柔声款款:“不知姑姑可否行个方便,容本相抱陛下前往懿宁宫?”
斓芷尚未表态,萧璟瑜已然眉峰微挑。
他可是堂堂天子,虽说沉疴缠身,也不至于柔弱不能自理到要依赖旁人才能出门。
再者。
前往懿宁宫的路上虽短,但宫人众多,军士林立。如若自己被一朝宰执当做个女儿家般横抱一路,传出去帝王威仪何在?
他抬手,准备拒绝。
可谢临晏像是早料到他的心思,抢先一步又道:“陛下若是不愿意,臣便只好亲自走一趟懿宁宫,当面劝说太后,莫要在陛下伤势未愈时,再为难陛下操劳应酬。”
这话一出,萧璟瑜到了嘴边的拒绝愣是给咽回去。
他太了解谢临晏。
若是真让他去了懿宁宫,定然是以自己伤势为由,强驳太后的家宴安排,到时候再闹个诸王不满,太后不悦,可不就是给自己四处树敌。
小人长戚戚*。
万一让有心人大做文章,闹个不敬天家威严的罪名……
萧璟瑜长叹。
他不愿谢临晏再与太后起冲突,只得退让一步,颔首应下。
等温景和换好新药后,秦福捧着一袭雪白狐裘与一双绒面羊皮靴走至软榻前。谢临晏娴熟接过,径直走到榻前单膝而跪。
绯色广袖袖摆铺散地面。
“陛下,容臣为你更衣换靴。”
他伸指握上萧璟瑜的脚踝。
踝骨消瘦,触感微凉,手指一圈就能握个囫囵,皮下的骨头更能摸个清清楚楚。
谢临晏指腹摩挲。
他知萧璟瑜脾虚身弱,遵照医嘱,平素清汤寡水吃的快赶上念佛的僧侣了。但长期粗茶淡饭地养着,人总不见胖,反倒让病症蹉跎的更加瘦弱。
边琢磨着来日寻点鹿肉野味送入明雍殿,谢临晏边为萧璟瑜褪去脚上的软缎便鞋。等套了绢袜,穿好厚实柔软的麂皮绒靴,他贴心地系上靴口的绒绳。
“陛下,可以起身了。”
说完,雪白狐裘展开,裹在萧璟瑜身上,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谢临晏俯身,一手托后背,一手环膝弯。
萧璟瑜的脚尖连地砖都没碰到,就浑身一轻,让对方轻而易举地打横抱进怀中。
沉水香扑个满面,没有半点血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想多闻几下,伸臂环住了谢临晏的脖颈,继而后知后觉感到自己举止多余放浪,便刻意收了手。
然而太保持距离脖子又僵,只得找个不大亲密的角度贴在谢临晏的胸膛前。
狐裘隔在二人间,奈何格挡不住温度,还有清晰有力的心跳。
谢临晏掂着轻盈得甚至称得上微乎其微的重量,转头看向一旁的斓芷,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姑姑,劳烦前头带路。”
斓芷将方才君臣亲密的一幕尽收眼底,平静无澜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异样。
前史亦曾载过君臣亲密无间,同乘车驾,同案而食,同枕一席共眠的种种说法。可臣子将君王揽抱于怀,她当真是头回见到。
可身为宫人,斓芷终究不敢多言,只得压下心头的怪异感,神色复杂地转过身,先行一步,在前头引路。
明雍殿至懿宁宫的路途并不算远。
宫道廊腰,蜿蜒曲折。
不少宫人正在打扫廊道,值守军士正襟而立。众人原本各司其职,谁都没料到当朝丞相抱着天子蓦然出现在廊道上。
一刹那,众人个个瞠目结舌。
萧璟瑜脸皮子薄,感受着周遭一道道错愕的目光,赶忙将脸埋在谢临晏肩头,声如蚊吟:“谢临晏,你简直是……”
哪怕气头之上,仍不忍太过责怪,思前想后,吐出二个字。
“轻浮。”
谢临晏听见,不知想到什么,心中泛起一阵澎湃热浪。他低头,瞧见天子埋在自己怀里,将只乖巧可爱的小猫儿,唇角笑意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