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宴席上,太后所言虽有私心,但臣以为陛下的确不该冒险把刺客关押在明雍殿中。臣在边塞与羯延打过交道,他们忠于主君,生性狡诈狠厉,视大胤人为低贱种族。眼下即便有羽林卫昼夜看守,可万一……”
“没有万一。”
萧璟瑜窝在谢临晏的怀中,阖了眸养神:“朕既然敢把他从廷尉提调出来,自有打算。谢相与其劝说朕放手,不如侧重去考虑如何在第三日让案子水落石出比较妥当。”
“臣已将案子查出些头绪,但关键证物还是刺客的口供,恳请陛下将蛮人送还廷尉,好让臣顺利结案。”谢临晏低声请求。
萧璟瑜却有自己的打算。他睁了眼,望向谢临晏,试探一句:“若朕不愿送还呢?”
“陛下。”
谢临晏难得语气凌厉起来。
萧璟瑜蹙眉,寸步不让。
“朕说了,不成。”
谢临晏瞳光一暗。
他放慢步伐,貌似变回到当初那个说一不二的摄政权臣般:“臣劝陛下莫要固执己见,免得让案子节外生枝。”
换句话来说,是指责他在玩火。
萧璟瑜闻言,冷笑。
“哦,看来谢相对朕演不下去了?”
“陛下此言何意?”
“朕是觉得现在的谢相很会口吐伪言,句句动听如簧,实则假扮忠贞、另有图谋,”萧璟瑜语调一扬,“若朕真不退让,谢相可是要硬抢?”
……
谢临晏剑眉耸动,一言不发,掌心却暗暗握紧萧璟瑜。
“谢相怎么不开口了?”萧璟瑜咄咄逼人,“方才不是能说会道的。”
“陛下怀疑臣,臣无话可辩……”
谢临晏苦笑。
他一笑,桃花眸灼灼澜光瞬时晦暗失色。
萧璟瑜见他苦味泛滥,心里也酸溜溜的,很不好受。
酝酿良久,他退让一步。
“朕可以给你一个辩驳的机会,要说什么,不妨告诉朕……”
谢临晏驻足,垂首注视萧璟瑜。
天子亦是仰首望他。
凤眸对上桃花眸,皆蕴藏千言万语。
可纵有百般言语停在嘴边,谢临晏仍不知从何处开口。
他不敢说。
不敢笃定萧璟瑜会不会再次恨他入骨。
他失去了太多,好不容易重生,不想再重蹈覆辙。
“臣……可以说吗?”
谢临晏压低睫羽,语气比廊外的风要轻许多,以至于让萧璟瑜生出他不是尘世中人的错觉。
他心念波动,猛地响起昨夜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境中。
另一个压迫力十足,阴戾冷酷的谢临晏。
那个人对待他,就像对待独属于自己的专有物件。连呼吸,都要蛮横占有。
那般霸道强硬的举动,残酷且真实。
总不会是……
萧璟瑜心中笼上一层不安,凤眸不自觉偏移。
这一举动落在谢临晏眼底。
眸中的夭夭桃花倏的覆上风霜。
“看来,陛下还没有做好听臣辩驳的机会。”
他叹一声,轻轻放下萧璟瑜。
“请陛下恕臣还是不能如实告知。”
“安之……”
萧璟瑜骤然回神。
意识到自己错过什么,仓促上前一步,试图追问。
可等对上谢临晏黯淡无光的眼神。
“你……”
除了这个字以外,他再说不出旁的话来。原本的咄咄逼人全都化为乌有,变成沉默相对。
谢临晏却释然些许。
他退后几步,敛袖行礼:“御书房近在跟前,臣便不送了,是时候该去应陛下要求审理行刺案。至于刺客,臣还是那句话,引狼入室,自招祸患。恳请陛下莫要与其过多纠缠,尽早送还廷尉。”
言毕,红色衣袂卷起北风残雪,飘下廊道长阶。
萧璟瑜立在回廊中,没有受伤的手半露出袖口,但已经没有伸出来的理由。
他清楚,他错过了一个探寻真相、千载难逢的良机。
直觉告诉他,谢临晏想藏的秘密,就藏在方才欲言又止的话中。
但他一躲,就让谢临晏再不敢说。
可惜了。
怎么能因为两次荒诞离奇的梦境生了退缩念头?
事到如今,再想问,怕是又要耗费不少心思。
萧璟瑜兀自烦恼,以至于连王熠进来禀告蛮人情况的内容都没顾得上去听。直到王熠见他没反应,又唤了一声。
“陛下。”
萧璟瑜批阅账簿的朱笔笔尖一颤,一滴红墨溅在宣纸上。
他恍然回神,拾掇心绪:“有事?”
王熠不敢揣度帝心,垂首:“禀陛下,羯延的蛮人已经一个昼夜未进米水,加上伤势发炎,末将瞧他快没多少气,故来问陛下如何定夺?”
“是么。”萧璟瑜漫不经心道了一句。
他迅速收敛游离思绪,恢复大胤帝王应有的气度。
“拖他上殿,朕要看看这头蛮族狼安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