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岚阁。
费峥随秦福快步入殿,见到天子后跪地行礼。
“末将费峥,奉诏命前来。”
萧璟瑜坐在案几前,饮下一口秦福端来药茶。他咳声缓不住,只得不住揉摁心口:“中郎将可曾听闻宫外风声?”
“听过。”费峥垂首而言,答的言简意赅。
执金吾甲士沿街押解行贿儒生,送入廷尉诏狱一事,早已在宫禁各卫中传开。虎贲军虽不涉外廷刑狱之事,可底下兵士打今日早上起就议论纷纷。再不愿意听,风声都能传到耳朵里。
听到他的回答,萧璟瑜唇角勾起冷峭。
“说来很是可笑,”他喉音嘶哑道:“堂堂太尉,掌天下兵事,倒越俎代庖揽起御史大夫监察纠弹之责。”
费峥清楚苏彧位列三公,他不便妄议,只能出言劝说萧璟瑜:“陛下息怒,万事皆有章法,真相终有大白之日。”
“真相?”
萧璟瑜低声重复:“等不到真相水落石出,太学诸生已握笔为刃,准备用字字句句来戳朕的脊梁!”
说到痛心处,他咳嗽加剧。
秦福忙上前给揉摁心口。
萧璟瑜伏在座上艰难喘息。他的气息跟不上呼吸,不得已闭目。
再睁眼时,凤眸水雾涟涟,眸光则冷冽如冰。
“你与朕见过那些儒生。按理,他们断然不会做出行贿买官的苟且之事,其中定有隐情。费峥,朕命你即刻前往诏狱,去审问那些涉案儒生,务必给朕撬出真相来!”
“遵旨。”
费峥知滋事重大,不敢怠慢,脚步飞快地出了重岚阁。
阁内重归寂静。
萧璟瑜独坐在御案前,暮色溜进落地轩窗,把他单薄的身影拉得颀长。
光影交织中,他似乎瘦的愈发厉害。
闭上眼,萧璟瑜甩去脑海中那些杂念,一遍遍复盘方才在飞廊间听到的对话。
民众举报。
苏彧恰巧撞见,当场拿人。
太学学子迅速煽动造势。
一环扣一环。
就算是巧合,未免过于紧凑。
况且苏彧身为太尉,怎会偏偏在儒生行贿之时途经现场?
再者,那些寒门儒生身无余财,何来重金行贿?他们行贿的对象,又究竟是谁?
思绪翻涌。
萧璟瑜凤眸光芒闪烁。
倏的——
他眸光一颤。
方才被怒火与疑虑冲昏了心神,竟后知后觉,忽略了另一个隐在幕后的人——
萧璟然。
廷尉府。
黄昏渐去,月照墙头。
卫恒才出府门,见安车驶来。
谢临晏红衣袖袍滚滚,走下车来。
卫恒心知对方所为何事,上前问候:“相爷可以来看被关押的儒生?”
“这是大事,本相岂能不来?”谢临晏笑的意味不明,“狱中涉案儒生,现下情况如何?”
“共计十名儒生,皆被关押在诏狱,”卫恒如实告知,“他们个个口呼冤枉,拒不承认行贿买官之罪,但太尉押解他们前来时,不仅交出行贿的金银,还带来了当堂指证的证人。证据确凿,一时间难以辩驳。”
“证人是何人?何等身份,能做此佐证?”
“是……睿王府上的人。”
睿王府?
谢临晏立马了然。
“带路,本相要亲自见一见这些儒生。”
“相爷不可。”
卫恒挡在他跟前,拦住去路:“如今满朝文武都盯着这桩儒生行贿案,您此刻入牢探视,若是被人抓住把柄,污蔑您与涉案儒生私相串通,干预刑狱,届时定会累及您的名声,甚至引来朝堂攻讦!”
“名声?”
谢临晏转头看向卫恒:“本相的名声早已一片狼藉,有什么怕被累及的?让开!”
卫恒见他说的气势汹汹,清楚多说无益,只得侧身允他进狱中。
诏狱密牢依旧幽深如渊,湿冷的寒气顺着青石缝隙钻骨而入。几盏昏昧光晕勉强照亮铁栅栏内一方狭小天地,以及湿答答的石板地。
谢临晏兀自行过阴潮的牢道。等狱卒引到地方后驻足,负手立于铁栅栏外,狭长凤眸淡淡扫过牢内这一干人。
卫恒对他们相对客气些,没差人行刑逼供,故而众人尽是衣衫破旧,发髻散乱,身上没什么大的伤痕。谢临晏粗略估摸一下,这帮儒生最小的差不多刚过弱冠,最大的恐怕也到不了而立之年。
正是年少气盛的年纪,也正是最容易被利用的年纪。
一见有人来,年轻儒生马上直起身子看来者何人。等见到是权倾朝野的宰执后,不少人又把脊背躬回去,缩成一团。
扪心自问,他们拿不准这位只手可掀惊涛骇浪的宰执的脾性。
随行狱卒搬来一把实木椅置于栅栏外,谢临晏落座,垂了眸眼俯视:“好好的官不做,非要跑去行贿,可惜了。”
儒生们听那语气充满惋惜,以为谢临晏是来彻查案子。其中有胆大的忙道:“相爷,求您救救我们,我们……冤枉。”
“冤枉?”谢临晏手撑膝头,倚上靠背,“执金吾搜出行贿金银,又有睿王府的人当庭指证。铁证如山,何来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