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彧出宫门时，天色已暗。

可再暗，也暗不过他眉眼间的阴翳。

宫门城楼下，苏府管家薛机搁好踏脚，扶自家老爷上车时见对方神色有异，忙问：“宫中究竟变故何事，竟让您神色这般难看？”

“太后决意，将婉凝许配睿王，册为睿王妃。”苏彧朝深宫方向望一眼，眼底寒意刺骨。

薛机不免疑惑：“太后先前分明属意三小姐入宫伴驾，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太后未言明，只说过几日就把婚事办了。”

苏彧也摸不准太后的打算，直觉告诉他，太后必定有事相瞒。

睿王先前无故失踪，如今又突然归来，还污了婉凝的身子。怎么想，都觉得此事蹊跷。

可太后不说，苏彧也不好强问。

薛机斟酌片刻，轻声揣测道：“许是太后不愿再强行逼迫陛下。宫人来报，陛下近日龙体久咳难安，病情日渐沉重。太后于心不忍，才不愿再以联姻施压。”

然而他的设想很快被苏彧打断。他冷哂一声，似乎在讥嘲薛机的凭空揣测：“错了，太后……是不会怜惜陛下的。”

他的语气很是笃定。

“今日发生的事情，一定是让太后心有余悸，导致她想用联姻缓和与陛下的关系。不过……”

薛机听出苏彧话里的凶狠，没有接茬，只默然听苏彧继续道。

“苏家女儿，生来便该位居中宫，母仪天下，绝非让旁人拿去当做明面交易的物什。区区睿王妃，老夫姑且看不上。”

“瞧着吧，朝堂大权鹿死谁手，尚且未知。”

话音落下的间隙，雷鸣滚滚，震荡声愈发激烈，几乎要划出一道劈破天穹的剑光。

入夏后，夜间尤为燥热，纵然廊间吹起大风，然而暑气依旧蒸腾沉闷，几缕热风随窗棂缝隙飘至鎏金落地盏，浮动烛光，令其堪堪铺展于掉在桌面的那卷素色画轴之上。

秦福习以为常俯身去捡画轴，准备重新递给萧璟瑜，这一低头，正正扫过画卷。他瞳仁一缩，按捺不住失声轻颤：“陛下，这、这是……”

“宸贵妃旧琴中藏下的物件。”

萧璟瑜的嗓音极轻，他试图维持自己足够平静，以免让内心中的惊涛骇浪倏的爆发出来。

一听宸贵妃，秦福噤声。

太后不喜宸贵妃是人尽皆知的事，眼下这肖像画又酷似天子。一句话说不好都会惹出大事来。他区区一介老奴，半分不敢触碰。

殿内死寂沉沉，唯有窗外穿堂风掠过檐角铜铃，送来细碎轻响。

萧璟瑜看一眼闭口不言的秦福，思索他也在宫中当差一阵子，试探一问：“你也在宫里当过差，可认得画中女子？”

秦福答道：“回陛下，老奴服侍陛下前不过是宫中一个不起眼的小黄门，位卑人微，哪里敢去打探宫中各处主子的事？加上自先帝逝世后，太后严令禁提旧事，所以这画中女子是谁，老奴着实不知。”

这话听起来不像撒谎。

萧璟瑜眸底暗敛。

太后厌恶宸贵妃是如今宫中人心照不宣的事情，除却年关宫宴谢临晏突然开口提及的那一回，没人敢多说一句嘴。至于那时的宫中旧人，大半都已被遣送宫外……

忽的，萧璟瑜眼底眸色一动。

不对，当时宫中旧人，还留了一个。

他忆及那日暴雨暂歇宸贵妃旧殿一事，又问秦福：“对了，那日遭遇的女官舒月，如今何在？”

秦福如实回道：“回陛下，您当时吩咐将她好生安顿，于是老奴依照规矩让她去了掖庭。”

话音刚落，就见萧璟瑜抬手示意宫人去拿外袍。

他要去掖庭。

轩窗外，漫天沉云吞噬星月，浓浓雷声俨然开始弥散在宫廊，分明是暴雨将至的征兆。

秦福一见这架势心里立马慌了神，瞧到小黄门已经开始给萧璟瑜整理衣襟，赶紧苦劝：“陛下，天色不好，恐怕要下雨，您病未好利索，不如暂且在殿中歇息，改日再去不迟。”

萧璟瑜回眸：“去备车，纵然是下刀子，朕也要去趟掖庭。”

秦福还想实在不行把舒月叫到明雍殿问话也成，可一看萧璟瑜眼底若冰封，到嘴边的话不禁咽回去。

阴云低垂覆压皇城，闷雷滚过宫阙檐牙。御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宫道，一路驶向宫隅南侧的掖庭。

掖庭令因外出而不在，掖庭诸事的管理就落到内官李顺手上。此人原先也是宫里头有头有脸的人物，据说是得罪了宫里头的大人物才调到掖庭当差。掖庭不是什么好去处，整日见的都是罪人家眷和年老体迈的宫人，算是彻底没了高升的机会。

咂摸着搁置不知道多少年的陈茶，李顺没滋没味地正盘算出人头地的机会。一闻圣驾亲临，整个人直接从榻上跌下来，连鞋履都未曾穿稳，连滚带爬率众宫人跪伏在地。

“参见陛下！不知圣驾降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萧璟瑜下了车，无视满地叩首宫人，简单干脆地发问：“舒月何在？”

李顺身子一颤，不知想到什么，讪讪陪笑：“回、回陛下，那女官早已疯癫多年，整日疯言疯语、痴傻无常，神志错乱不堪，陛下万金之躯，何必见此疯婢？”

“朕自有问话，”萧璟瑜打断他的推脱，语气不容置喙，“带她来见朕。”

圣意难违，李顺不敢再有半句劝谏，连忙示意身侧宫人速速去传。又赶紧示意其余宫人清扫出个净室，请天子入室。

不多时，两个小内侍架着人进来。

那人是舒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