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旨意石破天惊,纵然朝罢,群臣低语声如檐下碎雨,不绝于缕。
杜瑾行跟在裴崇谦身后,待周遭人声稍远,才开始和裴崇谦说话。
“老师,陛下怎么突然命学生暂领丞相府诸事?”
“恰恰相反,瑾行,陛下安排你入相府理事,才是要保全谢临晏,”裴崇谦眸里光芒如古井深邃,映着紫宸殿的重檐翘角,“试想,若陛下真有意彻底罢黜谢相,断不会将你这与相府素有渊源的人推到这个位置。他心里,终究还是盼着谢临晏有朝一日能回朝议政。只是……”
话音顿住,裴崇谦远望下阶。
苏彧才意气风发地走下白玉阶,被太尉府上属官官员簇拥离去。
杜瑾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清明几分,揣摩言辞发问:“对了老师,学生还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陛下既然不愿丞相府落入苏彧掌控,为何又要将监国大权尽数交予他?”
风拂动宫墙下的桐花,片片飞花掠过二人的朝服下摆。
裴崇谦抚须:“将欲取之,必先予之*。陛下此举,乃是韬光养晦。”
“朝政停摆多日,人心浮动,加上谢临晏禁足府中,苏彧定然对大权虎视眈眈。若陛下过分架空他,反而容易逼得他狗急跳墙。不如先给他一个甜头,让他放松警惕。”
杜瑾行了然,可又有不同看法:“但陛下即将移居旧宫,万一苏彧借机培植党羽,届时尾大不掉,该如何是好?”
“所以要靠你稳住丞相府,”裴崇谦道,“只要丞相府不乱,朝堂就能稳。另外你记住,陛下虽说是移居养病,但朝中大事你务必要及时禀报旧宫。如此,待陛下病愈返朝,才能顺势收回大权。”
杜瑾行豁然开朗:“学生受教,定不负陛下与老师所托。”
二人下阶,走到丹陛尽头,便见陆承煜按剑而立。
他显然在等他们。
杜瑾行率先开口寒暄:“左中郎将不日便要离都前往澎州督办修堤,想来虎贲军的兵权,很快就要交还给费将军了?”
陆承煜扯一下嘴角:“昨日尚书府就已派人传旨,我的清闲日子,算是到头了。”
“澎州路途遥远,沿途多有险阻,将军此行一定要多保重。”杜瑾行叮嘱道。
“岂止是路途遥远,”陆承煜撇撇嘴,“修堤是个能捞大油水的差事,交给苏彧那老贼安排,他必然会安插自己人从中获利。我这一遭何止是要多留意,简直要时时刻刻提着十二分的心眼。”
裴崇谦沉声:“修堤一事关乎百万生民,办的好有赏,办不好牵涉身家性命。苏彧私心再重,也不会派庸碌之徒来搅局。不过能被他委以重任的,必然是个行事刁钻之人。左中郎将此行要谨慎,不可意气用事,以免落人口实。”
陆承煜虚心受教,继而侧首看向杜瑾行:“你暂领相府诸事,无疑是那老匹夫的眼中钉。相爷禁足府中,老家伙要是找茬刁难,你莫与他硬碰硬,真有急难……”
话说到一半,他对裴崇谦拱手:“还请裴公多照拂一二。”
裴崇谦虚扶一把:“老夫能帮之处,定然不会推辞。何况,陛下不会容他肆意妄为。”
杜瑾行疑惑不解:“老师为何如此笃定?”
“你只看见陛下将大权拱手让人,却忘了今日他是强撑病体登朝,”裴崇谦回身看向紫宸殿,“太后刚想垂帘问政,陛下便抱病上殿。二人看着亲和,实则怕是到了出剑的前一刻。再细想,陛下连上朝的机会都不可能给太后,他怎么会轻而易举地让苏彧无所顾忌行事?”
“陛下的后手,恐怕才准备亮出来……”
懿宁宫里,熏香燃得正浓。
萧璟然蜷缩在软榻,静养一日,他脸上的伤痕已经结了痂。苏婉凝用棉布沾着药膏,轻手轻脚给萧璟然上药,自打太后决意把她改嫁于萧璟然后,这照料的活计,也就落到她手上。
等上药的事情刚做完,太后便扶着宫女的手走进殿来。紧随其后的,便是萧璟瑜。
天子才退高热,受不了廊间风,于是进殿后咳嗽声略显剧烈。他漫不经心扫一眼萧璟然,也不等太后开口,自顾自坐在梨花木椅上。
萧璟然自从让谢临晏软禁折磨一番,见人就怕。一看萧璟瑜,如见修罗,拼命往锦被里缩。
太后忙快步走到榻边,柔声安抚。待萧璟然不再发抖哆嗦,才舍得腾出一个眼神跟萧璟瑜说话:“皇帝要与哀家说什么私事?”
“自然是来谈睿王的事,”萧璟瑜浅咳几声,云淡风轻道,“睿王身为藩王,久居太后宫中,于礼不合。朕想着,还是将睿王送回王府静养为好。”
太后面色骤沉:“然儿眼下连路都走不了,皇帝要把他挪出宫去,是要放任他自生自灭吗?”
萧璟瑜指按锦帕咳嗽,脸色憔悴不堪,偏偏凤眸清亮犀利。
“太后说哪里的话,朕是为了太后才出此下策,”他收了帕子,浅笑,“大胤以孝治国,哪有让年迈母后亲自照料儿子的道理?万一哪天传出去,岂不是要让天下人笑话睿王是个未断奶的孩子?况且王府中仆从众多,照料起来不见得不如宫中周到,说不准睿王的伤,还好得更快些。”
太后从未见过萧璟瑜这样同她说话,难免惶然。不过她不能露怯,硬撑底气诘问:“皇帝,你就这般容不下你的亲弟弟吗?”
“朕只是想为太后分忧,”萧璟瑜换了个稍显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太后放心,睿王离宫后,朕会派专人好生照料,断不会委屈了他。”
“皇帝固然有保证,然而哀家不放心,”太后冷然道,“宫外头的奴才都是势利眼,当着主子面都能阳奉阴违,主子现在动弹不得,还指不定会怎么作践人。”
“既然太后不放心,那朕也不多劝。”萧璟瑜抬眼,没有再同太后争辩。
就在太后以为他要妥协时,萧璟瑜偏头,对秦福吩咐:“让殿外等候的虎贲军进来,抬上睿王出宫。”
“是。”
秦福转身到殿外。片刻,虎贲卫鱼贯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