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马房,萧璟瑜脸上的含笑柔情顷刻消散,换回平素的喜怒不形于色。
秦福候在三步远,见萧璟瑜出来,一言不发跟在萧璟瑜身侧,走了小半段路后才放低嗓音吭声:“陛下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萧璟瑜脚步未停:“该说的话都说了。接下来,就是抢人。”
“抢人”二字,听架势就不太温和。
秦福眼观鼻鼻观心,等天子下一步的吩咐。
萧璟瑜指搭唇片沉吟,良久,看向秦福:“派几个机灵点的小黄门悄悄守在马房周围盯梢,一旦发现有人来接头,立刻传信给朕。”
秦福应了一声“是”,又试探着问一句:“陛下是打算守株待兔?”
“盐匪想脱罪,求个从轻发落,肯定要找靠山。”
萧璟瑜早早从魏沅那里知道钱不三是个草莽出身的落魄户,这样的人,哪怕落草为寇,也不敢和官家硬碰硬的正面对抗。眼下魏沅率领虎贲军和雍州兵马准备把黑风口的盐匪打扫干净,肯定会率先放出风声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钱不三是到底不是训练有素的将领,再沉得住气,也不免发怵。
想活命,唯有攀上高枝靠山,从而和魏沅对抗。
至于找什么样的靠山……
萧璟瑜轻笑:“可不是他们说了算。”
不知不觉,暮色已沉。
马房没有点灯,月光自屋檐的缝隙倾斜而下,给碎草上铺层稀疏银霜。
谢临晏盘腿坐在那堆稻草上,闭着眼。他呼吸平缓,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等什么。
门被敲响,门板开了条缝,月光挤进缝隙中,涓涓澹澹,犹如溪流。
崔老四一个侧身闪进马房,反手将门板阖上。见谢临晏在稻草垛上坐得怡然自得,不禁失笑:“你怎么还在马房里,好歹是一朝宰执,不该想个法子出去吗?”
谢临晏没接他的茬,反诘一句:“不是让你拿我的私印去调邻郡的兵马,怎么又折返回来?”
崔老四收了嬉笑,在谢临晏对面的一捆稻草上盘腿坐下:“让底下几个有眼色会来事的人去求援了。不过,兵马的脚程再快,也快不过魏沅集结兵力的速度。”
谢临晏沉默。
崔老四说的是事实。
按他原本的推演,魏沅要调集雍州驻兵,光是将散在各处关隘的兵力收拢起来,再筹措粮草、安排行军调度,少说也要耗上四五日光景。这点时间,足够他布置周全,等到邻郡兵马赶到。
坏就坏在萧璟瑜的态度转变得太快。
他不再和以前一样谨慎行事,而是雷厉风行地同意魏沅出兵剿匪,甚至将虎贲卫塞进剿匪队伍里。这一连串的突发变故,将预留的部署时间硬生生砍掉了一截。
谢临晏抬眼,看向崔老四:“所以你今夜折返,是想问我有没有后招?”
崔老四伸出两个手指头,正色道:“我今夜来,一是替我家当家的感谢谢相出手相助。大牢里捞人的恩情,钱当家的记在心里,有机会必定相报;二来,是准备和谢相协商,如何拖延魏沅剿匪的进度?”
谢临晏思索半晌,俯身从地上拈起一根草茎。就着草根沾了的水渍,他在青石地面上勾勒起黑风口的地势图。
“黑风口地势险峻,两边多断崖峭壁,不宜大动兵戈,”草茎拖出蜿蜒曲线,勾出两山夹一谷的逼仄地形,谢临晏凝视地形,“你不必与魏沅正面对抗,先让麾下兄弟分散牵制。”
崔老四凑近了看。
马房的光不够亮,不过能照清楚谢临晏画的图。草茎在溪涧上游的位置点了一点,又沿着山脊线划出几条虚线,显然是在给他标注可以设伏的位置。
“牵制魏沅倒也不算什么,”崔老四伸出食指描一下那道代表溪涧的线,暗暗把位置记了个大概,“可万一魏沅狠下心,断了山里的水源。我们再怎么打伏击,恐怕也无济于事。”
“放宽心,黑风口的地势不允许魏沅断掉水源,”谢临晏在水源上游的几处山坳上各画一个圈,“黑风口溪流众多,水源分布密集,以他的兵力,真的想要断水源,部署必定受牵制。到时后方空虚,你们可以采用袭扰作战,让他们的人马昼夜不宁、疲惫不堪。”
“那虎贲军呢?”崔老四草草在心里演示一下袭扰情况,随即又问,“如果虎贲军直袭我们山寨,又该如何抵挡?”
这一问,谢临晏的手停了。
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里落下来,正好打在他的眼睑上。
他闭了眼,一语不发。
崔老四没有催,许久,等到谢临晏睁开眼。
他看到对方面具下的眼睛翻涌出的狠厉。
“反歼。”
这两个字说的毫无感情,让崔老四硬生生倒吸一口寒气。
谢临晏的指尖按在黑风口的一处狭隘山域:“如果虎贲军来袭,就派几队熟悉地形的人马诱敌深入,把他们引到黑风口的铁鹞子岭,火烧歼灭。”
铁鹞子岭是个钉子谷。有进没出,且两边地势高翘。如若虎贲军真的进入哪里的埋伏圈,恐怕九死一生。
“你可是在开玩笑?”崔老四的脸色一变:“虎贲军是天子卫队,一旦反歼虎贲军,等同谋反。”
“所以才要赌,”谢临晏眼神微黯道,“赌陛下……不会对你们赶尽杀绝。”
崔老四一怔。
他盯着谢临晏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就明白了。
“其实,你们也没必要赌。谢相深得陛下信任,只要将该说的话说开——”
话还没说完,就被苦笑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