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嫂子男人脚程快,喊了邻近几家汉子,众人合力,总算将沈砚从那个冰窟窿里拖了上来。
好在少年入水不多,被有经验的王屠户按压一番,呕出些,胸口便有了微弱的起伏。
王家婶子在门口双手合十念了句佛,拉着姜窈的手宽慰了几句,见她魂不守舍,知不是多话的时候,便叹了口气,带着自家男人和邻里离开了。
木门合拢,最后一点人声和风雪声被隔绝在外。
姜窈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定了定神,才挪动几乎冻僵的腿脚,走到桌边,点燃了那盏如豆的油灯。
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圈黑暗,照亮了床上蜷缩的人。
他的嘴唇是骇人的青紫,湿透的头发黏在惨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在身下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姜窈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也顾不得避讳,伸手去解他身上那件薄薄一片的衬衣。
衣服被冰水浸透,像冻透了的铁板,姜窈费力解了半天才弄开。
少年瘦骨嶙峋,肋骨根根支着,似乎随时都可能戳破那层薄皮,皮肤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泛黄,此刻被冰水泡过,更是泛着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白,上面布满淤伤和冻疮。
“娘……别走……”
“冷……好冷……”
“我少吃些……别打我了……”
少年紧闭着双眼,痛苦呓语。
姜窈指尖顿了顿,才拧了条热布巾,给他擦脸和身子。
她动作很轻,尽量避开伤口,又扯过炕上一床厚棉被,将他严严实实裹住了,才去灶膛生火煮粥。
等粥好的功夫,她瘫坐在灶膛前,看着堂屋里那一团裹在棉被里的人形,忽然觉得荒谬。
她连自己和孩子都快养不活了,居然又捡回来一个。
等人醒了吧。
人醒了便送回族长那里。
她实在无力养他。
粥凉到不烫手,姜窈舀了一碗,扶起沈砚,掰开他的嘴,一点点往里喂。
粥水顺着嘴角流出来。
姜窈捏住他两颊,开始灌,这回,他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不少。小半碗热粥下了肚,沈砚唇上终于有了丝血色。
“嫂嫂……”
“别……别丢下我……”
他又梦呓了,姜窈看到少年眼角涌出大颗的眼泪,混着脸上未干的水渍,滚进乱发里。
“傻不傻,”姜窈低声,“有什么过不去的坎,非要走那条路。”
油灯照着沈砚苍白的脸,明明已经十五岁,却瘦弱的像只有十二三岁。
她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抬起袖子,给他拭掉了脸上的泪和水。
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轻轻走回了里屋,关上了门。
……………………
堂屋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黑暗中,本该沉睡的沈砚,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眸子犹如枯井,在灶火摇曳的光线里,清晰冷静,没有丝毫暖意。
他赌赢了。
白天灵堂前,姜窈的拒绝在他意料之中。这世道,自保已是艰难,谁还会有闲心管别人死活?
换做是他,大概也会这么选。
可他无路可走了。
离开这里,他熬不过这个冬天,回沈守业家?呵,不过是死得更快罢了。
姜窈是他必须抓住的浮木。
他要留下来。
不惜任何代价。
沈砚偷偷观察过,那女人虽然拒绝,可看向他时,眼神深处仍有一闪而过的不忍。
他心里升起一个念头。
隔壁王婶子恰巧摇着灯笼走近,沈砚故意问她河边在哪,然后头也不回的朝着河边走去。
寒风凛冽,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寒冷和饥饿而产生的颤抖,被他的意志力强行压下。
冰面被他踩了个不大的窟窿,河水在里面翻涌出黑色的波浪,他捏着鼻子,毅然决然的跳了下去。
其实他擅凫水。
否则早在家乡涨洪时便丧了命。
沈砚早就计划好了,如果姜窈不来,或者不救,他会在闭气到极限的前一秒,利用那块他早就看好的水底踏石,自行上岸。
而后另想办法。
刺骨河水包裹住身体,冷得他打哆嗦,身后的脚步声踩着雪堆而来。
他深呼了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下去,将自己闷在水底。
柴火爆裂了一声。
沈砚收回神思,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个女人,还是心软了。
身下的被褥陈旧,但浆洗得干净,带着皂角清爽的微涩气息,还沾染了一丝那女人身上柔软的暖香。
这气味让他紧绷的神经,在无人窥见的黑暗里,奇异地松弛了一瞬。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脸整个埋进去,贪婪地捕捉着微薄的气味。
真好闻。
比逃荒路上尸骸的腐臭,好闻千倍万倍。
暂时是留下来了。
但沈砚很清楚,仅凭一时博取的同情,就像这冬夜灶膛里的余烬,看似有点热度,却随时会熄灭,不堪长久。
他必须让自己变得有用,让姜窈觉得留下他并非拖累,甚至有利可图,才能真正在这屋檐下站稳脚跟。
第二天天不亮,沈砚便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