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阿囡想,跟着张爷,穿金戴银,呼奴唤婢,不比你守着这空屋子,喝西北风强?”
她眼珠子急转,见姜窈依旧不为所动,话音里那点假惺惺的热乎气儿也散了个干净,露出刻薄的底色来:
“妹子,不是三娘说话难听,拖着个吃奶的娃娃,那就是块坠脚的石头,你如今年轻,不早早为自己谋个出路,将来年老色衰,哪家愿意进门当后爹,替别人白养孩子?”
“再说你这屋里……”陈三娘话音刻意一顿,目光似乎能穿透单薄的门板,“眼下还多了张吃饭的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话糙理不糙。”
“你如今心善,收留他,给他一口饭吃,焉知他日后翅膀硬了,不会反咬一口,嫌你们母女碍事,到那时,你哭皇天都没眼泪!三娘是过来人,见得多了!”
陈三娘软磨硬泡,最终还是被蒋窈扫地出门,门从里面重重摔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土簌簌落下。
陈三娘站在冰冷的院子里,越想越气,回头冲着紧闭的门板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呸!给脸不要脸的狐媚子!我看你能清高几天!”
咒骂完,她裹紧身上那件绛红色的棉袄,抬脚就往院门走。
正恼火这趟跑空,到嘴肥肉得吐出来,一桶冰水毫无预兆,迎头浇下。
刺骨的寒意灌进衣领,流遍全身。
“啊——!!!”
陈三娘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腊月天的井水,寒彻骨髓,她脸上的厚粉被冲得沟壑纵横,混着冰水往下淌,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沈砚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松松提着只空木桶。
他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旧衣,袖口和裤腿也被溅出的冰水打湿了一片,紧紧贴在瘦削的骨架上。
看清来人,陈三娘挽起湿透沉重的袖子就要扑上去撕打。
“兔崽子,你个挨千刀的兔崽子,老娘今日必替你娘教育教育你!”
陈三娘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眼睛,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阴冷麻木,像从阴沟里爬出来的索命无常。
陈三娘怔住,脚底蹿起比井水更刺骨的寒意,喉咙里未出口的咒骂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甚至不敢再看第二眼,拖着湿透沉重的棉袄和几乎冻僵的四肢,手脚并用,飞也似的出了门。
院门被撞的闷响,檐角几缕残雪簌簌落下。
沈砚将木桶归位,拿起扫帚,沉默地清扫冰碴污迹,动作不疾不徐。
他耳力极好。
隔着门板,堂屋里有细碎的啜泣声,像受伤的幼兽在舔舐伤口,又很快被压住,只剩急促的抽气。
他放下扫帚,走到堂屋门前,抬手叩门:“嫂嫂,我可以进来吗?”
里面的声音骤停,是衣料摩擦的窸窣,似乎是在慌乱擦拭什么。
“……嗯,进来吧。”姜窈的声音传出来。
屋内光线昏沉,但暖意十足,姜窈背对着他坐着,肩膀的线条绷得僵硬。
“什么事?”她没有回头,声音干涩。
沈砚在她身后几步远站定,目光掠过她微微泛红的眼角,顿了几秒,又飞快垂下。
“嫂嫂,”他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嫂嫂莫哭了,我替嫂嫂教训过那女人了。”
姜窈背影一僵。
“那女人回去不病死,也得躺上几日。”沈砚冷笑一声,见她转过身来,立刻低下头,不叫她看见情绪。
姜窈皱着眉,她方才听到泼水声,并未在意,此刻一联想,便知他做了什么。
“你为何那么做?”
“她欺负嫂嫂。”少年说,“欺负嫂嫂的,我都不会放过。”
他说的如此理所当然,却叫姜窈吓了一跳。
少年又可怜巴巴道,“嫂嫂是不是怪我阴毒?”
毫无预兆地,沈砚扑通跪下,双膝磕在冷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嫂嫂收留我,肯给我吃食,给我衣穿,嫂嫂待我好,沈砚铭记于心。”
他又不顾姜窈阻拦,连磕了几个响头,“可惜我身无长物,没法回报嫂嫂的恩情,但是若有人敢欺负嫂嫂——”
“我豁出命也会护着嫂嫂和阿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