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像滚烫的油,猝不及防浇在他冻僵的心口,“嗤啦”一声。
他所有预备好的麻木,所有竖起的尖刺,都在这道目光下蒸腾消融。
她……心疼他?
沈砚不解,更觉得荒谬。
可那目光如此真实,真实得让他鼻腔猛地一酸,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凶狠地冲撞着喉头,他僵在原地。
下一秒,冰冷的手掌,被一只温暖柔软的手,轻轻握住。
那温暖像冬日暖阳一般,沈砚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这一次,贪心的没有抽回。
“从未听过你说以前,你以前经常挨打吗?”姜窈犹豫了一下道。
屋里静了一瞬。
灶膛里的光影在少年清瘦的侧脸上跃动,过了一会,沈砚喉咙很慢地滚了一下:
“……我娘,是改嫁的。”
“后来娘与继父又有了新的孩子,我一直跟着继父生活。”
他顿了一下。
“可继父……并不喜欢我。”
短短几句话,却道尽了沈砚悲惨的前半生,姜窈只觉得心口揪紧。
从前,明轩似乎提过一嘴,说这位族弟原是跟着母亲改嫁后才改的姓,本名并非沈砚。
只是那时,她未料到日后变故横生,夫君亡故,这位族弟会来投奔,故而没有入心。
姜窈不想揭他伤疤,没有再往下问。
“没事了。”她捏了捏他的掌心,轻声安慰,“都过去了,以后有嫂嫂在,再没人能欺辱你。”
沈砚愣了一下,心底那只警惕惊惶,永远对人亮起利爪的小兽,竟奇异的被这句话安抚了。
姜窈继续为他量身。
怕皮尺又惊着他,她便用手丈量,也因此格外仔细。
她的指尖隔着单薄的旧衣,并不真的落下去,只偶尔为求准确,指腹会极短暂地擦过他清瘦的腕骨。
明明她为他擦身时,触碰更直接,可此刻隔着衣料和丈量的距离,沈砚却觉得浑身每一寸都变得敏感。
再微小的碰触,都在脑海里无限放大,激起皮肤一层又一层的战栗。量到腰身时,姜窈很自然的侧过头,双手虚虚环住他。
比她的呼吸更快笼罩过来的,是皂角的清冽和肌肤的热度。
它们几乎无孔不入。
她看不见他的脸。
于是,沈砚终于可以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正大光明地看她。
一截雪白的后颈,乌发柔软地贴在细腻的皮肤上,然后是她的侧脸,柔和又专注。
从未有人对他这样。
从未有人对他这样好过。
沈砚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失序的擂鼓声。如果这份温暖,能在他身上多停留一会就好了。
他甚至渴望,这份暖意独属于他一个。
这个荒谬到连自己都骇然的念头,不断疯长。
可姜窈很快离去,温暖也随之抽离,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坐进光里,拿起针线。
银针穿梭的细响里,方才那虚妄的眷恋,和心底的空落,被沈砚一并摁死在最阴暗的心底。
他没有理由再待下去,只能带门退出去,门合拢的轻响,像一道分界线。
堂屋里,只有穿堂而过刀子似的寒风,和地铺旁将熄未熄,几乎散不出热度的炭盆余烬。
沈砚睡在冷冰冰的床上,单薄的旧衣被寒意浸透。明明之前许多个夜晚,他都是这样度过的。
他甚至睡过比现在冷上百倍的阴潮地窖,那时也并未觉得难捱。
仅仅是在那令人心安的暖意里停留了一小会,再回到熟悉的寒冷时,竟觉得难以忍受。
沈砚抱膝,将自己蜷缩起来,试图留住体内最后一点稀薄热气。
里屋忽然传来极轻极柔的哼唱。
调子断断续续,带着抚平一切的力量。
是姜窈在哄阿囡睡觉。
沈砚的耳力极好,那歌声便一字不落,清晰地钻进他耳中。
有几个夜晚,囡囡哭闹时,他也曾听到过这样的歌声,无一例外,哭声总会很快停下。
而他自己竟也能在那模糊遥远的音调里,不知不觉放松绷紧的神经。
今日也一样,他慢慢松开膝盖,将四肢摊开。
睡觉对于沈砚来说,曾是奢侈。
一路的逃亡,他见过最残忍的人性,这几乎让他草木皆兵。
每到夜晚,他都不敢睡,也不能睡,他怕睡着后被野兽分食,饥荒之年,人甚至比野兽还要可怕。
只有在实在撑不住时,他才会找个隐蔽角落,强迫自己眯一会儿,那甚至不能称之为睡眠。
因为他的意识永远像被拉满的弓弦,任何一丝异动,都能让他瞬间弹起,攥紧磨尖的石片防身。
沈砚清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无论是美梦还是噩梦,对他而言,都是虚假又无用的东西,毫无意义。
大概也因此,他从不做梦。
可这一晚,在这熟悉的轻柔歌谣里,他难得的做了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