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力闭了闭眼,将眼底骤然泛起的水汽和心头沉甸甸的失落压下去,再抬眼时,已换上惯常的温和。
甚至勉强弯了弯唇角,伸手接过少年手中的灯笼:“阿砚,你怎么在这?”
“我见嫂嫂迟迟不归,不太放心……”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掩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实际上,在她疾步靠近时,沈砚便已抬起了眼,灯笼昏黄跳跃的光晕里,她脸上每一丝神情,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跑的那样快,裙角飞扬,发丝乱舞,那张脸上是沈砚从未见过的急切。
她几乎要撞进他怀里。
那一刹那,沈砚只感觉全身血液都咆哮着冲向了头顶,在耳边嗡嗡作响。
震惊、无措、以及某种卑劣到令他自身都颤栗的隐秘窃喜,如同狂暴的浪潮,瞬间将他吞没。
他克制不住的想要张开怀抱,将她迎进怀里,可是她却停住了。
沈砚清晰地看见嫂嫂眼底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她将他认成谁了。
沈明轩吗?
也是,除了那个早已化为一抔黄土的兄长,又有谁能让嫂嫂露出那样不顾一切奔赴的神情呢。
方才那几乎将他焚烧殆尽的悸动与期待,瞬间冻结碎裂,化作比寒风更刺骨的冰锥,狠狠扎回心脏。
沈砚咬紧了牙关,舌尖尝到了弥漫开的血腥味,那味道又咸又冷。
他承认,他嫉妒了。
嫉妒到若是五脏六腑被拧绞,都能榨出酸腐的汁液来。
那位早亡的兄长,即便是死了,都能如此霸占着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而他呢?
若有一日他也死了,嫂嫂也会这般怀念他吗?
可是此刻,他明明听到了心底的另一道声音,如恶堕低语。
只要她愿意。
做那人的替身,又如何?
这念头如饮鸩止渴,明知裹着蜜糖的刀刃会割穿喉咙,他依旧忍不住伸出舌头去舔舐那点虚幻的甜味。
沈砚想,若这是唯一能靠近她的方式,那么,他甘之如饴。
“阿囡已经吃过睡下了,王家婶婶在照看着,嫂嫂放心。”
他手伸进怀里,小心地掏出一个用干净旧布包着的东西,递给她:“嫂嫂饿了吧,快用些吧。”
姜窈接过打开,两张烙饼金黄酥软,热气扑面。想来他是一直揣在怀里,姜窈有些感动,立刻捧场的吃了一块,另有一块收好放回了衣襟里。
回村的土路狭窄,只容两人并肩。一盏灯笼的光晕有限,为了照亮,两人不得不挨得近些。
风大了些,姜窈下意识的往旁边靠,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沈砚的手背。
那一小块皮肤,便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烙过,很快,又炸开一片麻痒,直痒进骨头缝里。
沈砚反复摩挲着那一小块地方,心底阴暗的角落,因此生出一丝扭曲的快意来。
看呐兄长,即便你完美无缺,也只能是嫂嫂心里一个虚幻的影子罢了,而他,这个卑劣的替身,却可以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
呼吸着她身上的香气,感受着她指尖残留的温度。
兄长,该嫉妒的人是你才对。
这一路上,姜窈总觉得有道视线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可等她蹙眉回望时,少年低垂着头,侧脸隐匿在光影中,神情是一贯的沉默恭顺。
想必是今日太累了,或是夜风太过喧嚣导致的恍惚,她这样安慰自己。
家门口的篱笆院墙已在望,沈砚忽然开口,声音比夜风更低沉几分:“嫂嫂。”
“嗯?”姜窈侧头。
“……今日王家嫂子来时,说起她家汉子冬猎时伤了腿脚,家里的柴火和水缸都还空着。我午后无事,便去帮着劈了些柴,挑满了水缸。”
顿了顿,又道:“我听说,山里虽然险,但若是运气好,打到些值钱的皮子或野物,比寻常种地或做短工都要来钱快。”
“婶子还说,他男人可以带我进山认认路,看看套子。都是邻里,他们愿意指点一二。”
山里的营生,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豺狼虎豹,毒虫瘴气,哪个都能要人命。
王猎户肯指点一二,姜窈猜怕是今日阿砚帮了忙,客气话居多。真到了要传授看家本领、带着分利的时候,亲兄弟尚且明算账,何况只是邻里?
可看着少年眼中那点难得的光亮,她又不忍心直白地泼冷水,只温声道:
“你若真想试试,等天暖雪化,路好走了些,你去跟着上山看看。但要记住万不可逞强,知道了吗?”
“嫂嫂放心,我心里有数。”沈砚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应得干脆。
实际上,姜窈未说出口的那些顾虑和人情往来,沈砚早在开口前,便已在自己心里盘算过了。
他有办法让王猎户倾囊相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