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沈砚将手中圆石藏进袖中,脸上换上温顺的神色:“嫂嫂喜欢猫?”
“也说不上多喜欢,只是见她夜里觅食,想着也是不易。”姜窈道,自有了囡囡之后,她总难免多些心软。
她话音未落,沈砚已经走了过来,与她并排蹲下。
少年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月光,将她圈进一小片属于他的、带着体温的阴影里。
姜窈心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一股异样感倏地掠过。
太近了。
近到地上两人被油灯拉长的影子,都边缘模糊地融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姜窈下意识地想往旁边挪开一点,就在这时,沈砚却忽然开了口。
声音就在她耳畔,低沉,温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征询:
“嫂嫂,我……可以摸摸它吗?”
姜窈动作一顿,转头看他。
少年长睫低垂,眼神干净,只盯着地上黑猫,眼睛里难得透着一丝属于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好奇与试探。
仿佛刚才那令人心悸的靠近,只是无心的举动。
“当然可以。”姜窈只道自己多心,温声说,“你轻些,看看它许不许你碰。”
沈砚于是很慢地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试探性地朝着猫儿油光水滑的背脊探去。
一声低吼。
那黑猫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回过头,冲他龇出尖细的牙。
沈砚的手顿在半空,缓缓转过头,看向姜窈。
他的眼睛很黑,此刻映着一点摇曳的灯火,眼神里清晰地浮起一层无措和失落。
姜窈心头一软,立刻替他伸手安抚:“不怕,这是阿砚,他不会伤你。”
她的手指带着安抚的魔力,猫儿在她掌心下渐渐放松,重新低头去吃食,只是尾巴依旧有些僵硬地竖着。
“它喜欢嫂嫂,不喜欢我。”沈砚声音低了下去。
明明什么都没说,可姜窈还是听出了几分委屈,心里软了又软,安慰道:
“许是与你还不熟悉,你看,要这样,顺着毛,它才舒服。”
姜窈神色专注的示范,却没发现,少年的目光不知何时已从猫身上,慢慢移到她带着笑意的那颗酒窝上。
直看到喉咙干涩,方才移开。
“你要不要再试试?”姜窈侧目问。
“好。”他应道,声音很轻。
沈砚再次伸出手,这次动作更缓,更慢,一寸一寸逼近。
就在指尖即将落下的刹那,一只前爪,虚虚挠来。
虽未碰到,但那抗拒与警告,已昭然若揭。
一声极轻的笑,从姜窈唇边逸出。
她连忙抿住,可眼角眉梢已染上清晰的笑意,在灯光下盈盈流转。
沈砚的心湖,也因为这笑容,漾开层层叠叠、细密的涟漪。
明明知道那猫不肯,沈砚却依旧反复试探,每每这时,耳边都能听到嫂嫂轻轻的笑声。
少年幽深的眼瞳里,也因此牵出几丝真切的笑意。心中已分不清到底是逗猫,还是逗她。
“看来它今日是认生得紧,只肯与嫂嫂亲近。”沈砚缓缓收回手。
他适时露出一副气馁遗憾的模样,姜窈果然放柔了声音,安慰道:
“它既认了这处,明日大约还会来的,明日我们再试试,可好?”
我们。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词,却极大取悦了沈砚。
他眼眸倏地暗沉了几分,正要开口,沉闷的异响,猛地从院墙外头传来。
像是有人仓皇中一脚踩碎了墙头的碎瓦,又失足重重跌落在墙外的泥地里。
正低头吃食的黑猫被惊得浑身炸毛,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猛地窜起,三两下就攀上了房梁。
姜窈也被吓得一颤,下意识攥紧了衣襟,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来处。
“嫂嫂别怕,我去看看。”
沈砚说着,人已经沉进黑暗里。
月光勉强照亮墙根下凌乱的足迹和几片新碎的瓦砾,一个仓皇笨拙的人影,正跌跌撞撞地朝远处逃离。
沈砚的眼神死死锁住那个背影,哪怕只是一个轮廓,他也认出了那人是谁。
白日里压抑的厌憎与此刻被窥伺的怒火交织沸腾。
沈砚没有出声喝问,只是站在原地,从墙根取出弓弩。
搭箭,开弓。
可就在弓弦即将离弦时,理智占了上风,箭头往下,偏了半寸。
竹箭离弦,去势疾如闪电。
“啊——”
后巷深处,立刻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短促惨嚎。
紧接着是重物扑倒的闷响,和一阵混乱痛苦的窸窣爬行声。
像是慌不择路的迅速远去。
沈砚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松弦后的姿势,一动不动。
半晌,他迈步出去,在后巷潮湿的泥地上停下。
一截带着新鲜断口的竹箭杆横在泥泞里,断口参差,木茬外翻。
箭头和石簇不见踪影,显然被中箭者忍痛拔出带走了。
少年抬脚,用鞋底碾过地上的血痕,将它们更深地踩进潮湿的泥地里。
夜风吹过他额前汗湿的碎发,露出底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沈进踉跄逃离的方向,无声地动了动唇,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
“嫂嫂别怕。”
“那双肮脏的眼睛,不会再觊觎你了。”
“很快,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