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洞口的光被遮住了,两只狼一前一后进来,幽绿的眼珠子像两盏将灭未灭的鬼火。
姜窈只在画上见过狼,而眼前这两只明显比她在画册上见过的都要大。
肩胛骨高高隆起,皮毛被雨水打得半湿,虬结的肌肉在皮下滚动。
最前头的那只抬起鼻子在空中嗅了嗅,猩红的舌头从獠牙间探出来,舔过鼻尖上挂着的水珠。
它转过头,朝着草堆慢慢走过来。
姜窈屏住了呼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头狼,浑身冷得像坠进了冰窟窿。
她听到极细的声响,是沈砚把骨刀从腰侧一寸一寸抽出来的声音。
好在两头狼没有发现他们,甩了甩尾巴,转过头走远了些。
洞外方才下过雨,山石间隙里存着雨水,一头狼低头喝水,另一头巡视一周,见没有危险,才慢慢踱回它身边,跪下前蹄,舔了舔对方的耳尖。
姜窈长长松了一口气,身子软下来,沈砚的声音轻轻撞进她耳廓里。
“嫂嫂觉得,这两头狼是什么关系?”
因为体型差距较大,姜窈猜测应该是一公一母,便小声道:“或许是夫妻?”
沈砚不答,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如羽毛般搔在耳畔:“嫂嫂可知狼的习性?”
姜窈摇摇头,沈砚道:“狼是群居动物,他们通常结伴而行,不分什么名分。即便是一窝生的兄弟姐妹,也能在一起做夫妻。”
姜窈吓了一跳,脱口道:“这……岂非乱|伦?”
沈砚笑了笑,那笑意从唇角漫开,一直漫进眼底,化成一片幽深。
为了将来自己表露心计时,嫂嫂不会太过意外,沈砚有意开导她,便道:
“嫂嫂,它们可不懂伦理纲常,只要是喜欢的,哪怕是同胞姊妹都能夺了去。天地间的生灵,大约只有咱们人才给自己套上那等礼义廉耻的枷锁。”
他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嗓音里难得地带出一点散漫。
“有时候真觉得,咱们活这一辈子,倒不如一头狼来得痛快,不必拘泥世俗礼教,天地之间,任尔自由。”
姜窈心头一跳,这话实在太过惊世骇俗,她本能地想要驳斥,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甚至竟有一瞬间被他说得恍惚了,觉得,阿砚说得好像也不无道理。
可她从小到大学的那些规矩,那些刻进骨子里的礼教,又像一根绷紧了的弦,在她心口铮的一声弹开。
姜窈避开他的目光,皱眉道:“阿砚,咱们是人,它们是畜牲,怎可相提并论?若真如你所言,人人随心所欲,不管伦理纲常,这世道岂不乱套了?”
“父母不是父母,兄妹不是兄妹……那还成什么体统,岂非与牲畜无异?”
那我们呢?嫂嫂,我们既非亲眷,也非姐弟,是否就能在一起了?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最后还是被理智生生压回了舌根下。
沈砚垂下眼,把那一点快要漫出来的渴望收进眼底,再抬起眼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与乖巧。
“嫂嫂教训得是,是我失言了。”
姜窈见他这样,反倒觉得自己反应太过,有些过意不去,正要安慰,沈砚先她一步开口。
“不过嫂嫂,我羡慕这狼,是因它还有一个习性。”
沈砚的目光投向洞口那两团灰扑扑的影子,公狼正低着头,极耐心地舔舐母狼耳后那一小片被雨水打湿的皮毛,一下,又一下,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他道:“狼终此一生,只有一个伴侣,若是其中一只不幸死了,另一只也不会独活,守着伴侣的尸体,不吃不喝,直到咽气。”
他转回头来看她,“如今世上,但凡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可是嫂嫂,我却艳羡它们这样的赤忱爱情。”
“若往后,我有幸得一位知心人,必不会让她受这样的委屈,什么通房妾室,通通不要。只要她一个,守她一辈子,若她死在我前头,我亦不会独活于世。”
姜窈愣住了,她自小循规蹈矩,熟读女戒女则,可只有自己知道,她心底其实藏着一个不敢与人说的秘密。
她不愿与人共享夫君。
这个秘密若是说出来,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善妒,犯了七出之条,所以这么多年,她从未与人提起。
可此刻沈砚说出这些话,却正正好戳在她心口最软那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