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的水匪越来越多,客船上的活人却已寥寥无几,船尾那条小舟,此刻是最后的生机。
逃难至此的人你推我搡,待到沈砚抱着姜窈奔至船边时,舟上已密密匝匝坐了七八个人。
“挤不下了,挤不下了!再上这舟就要沉了!到时谁也跑不了!”船夫大喊。
逃难之人却恍若未闻,他们哭喊着,哀求着,有胆大的已开始伸手去扒船舷。
船夫吓得面如土色,为求活命,抡起船桨胡乱横扫,将那些扒在船舷上的手指都打得血肉模糊。
一时间哭嚎声、咒骂声、落水声响成一片。
浊黄的江面上浮沉着挣扎的人头,又被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按下去,渐渐便没了声息。
沈砚几步抢到船边,一跃而下,小舟剧烈地晃了几晃。
船上众人惊魂未定,纷纷伏低了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带进江里。
舟上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船尾吃水越来越深,江水漫过船舷边缘,顺着木板的缝隙往里渗。
船夫嘶声叫道:“好汉,装不下了!真的装不下了!船入了水,真的要沉的!我们都得死在这!”
沈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随手扣住一个中年妇人的后领,臂力骤发,竟生生将她从舟上提了起来。
那妇人尚未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尖叫,整个人已被毫不留情地抛进了江里。
他右脚跟着一踹,另一青年整个翻倒,江面上溅起一蓬水花。
那年轻人会水,在浪里扑腾了两下,伸手去抓船舷,指望再翻上去。
沈砚看也没看他,反手抽出腰间短刀,寒光一闪,那几根扒在船舷上的手指便齐根而断。
惨叫声尚未出口,人已被浪头卷出去老远。
舟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见了鬼似的瞪着他,瑟瑟发抖,连牙关都在打颤,却再无人敢出声。
沈砚轻轻将姜窈放下,回身一刀斩断系索。
断绳弹入江中,溅起一串水花。
“开船!”
他用刀抵住船夫脖子,那船夫吓得满头大汗,连连点头。
船桨在水中猛撑一记,小舟便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身后,那艘燃起熊熊大火的客船在江心缓缓倾斜,桅杆轰然倒塌,砸进江水里,溅起数丈高的水墙。
惨叫声、落水声、刀兵相撞的铮鸣声混在一处,被江上狂风一卷,终至不闻。
*
小舟在江面上漂了整整两日,才被一条路过的商船救起。
上了岸,沈砚寻了处客栈暂且安置,他与水匪打斗时,双脚被水钩贯穿,伤口泡了水,已红肿化脓。
没时间寻郎中,他便咬着一块布巾,用烧过的刀子自行剜去腐肉,疼的汗如雨下,硬是一声不吭。
待包扎停当,便立刻折回房中去看姜窈。
女子蜷在床角,面朝墙壁,一动不动,从落水那日算起,这已是第四日了。
她不说话,不吃东西,连水也不肯喝一口,客栈老板娘心善,知他们是从水匪嘴下逃脱的,不仅没收他们银钱,还亲自炖了浓浓的鱼汤端上来。
沈砚扶着姜窈靠在床头,舀了一勺吹凉了送到她唇边。
她却只是偏过头去,紧抿着唇,像是连吞咽的力气都失去了。
那勺汤顺着她干裂的唇角淌下来,滴在被褥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沈砚的手僵在半空。
他抬眼望她,女人的脸颊已微微凹陷,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美目,此刻只剩下一片近乎死寂的灰色。
她变得那样瘦,那样轻,就像是纸灰糊成的人儿,轻轻一吹,便散了。
沈砚终于知错了。
他原本想着,囡囡不过是她与那短命亡夫的孩子,没了虽然会伤心一阵,但嫂嫂素来坚强,她以后还会有别的孩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总以为来日方长,纵然嫂嫂现在恨他怨他,但只要留住了她这个人,旁的都可以慢慢弥补。
如今才知错得离谱。
她人是活了,心却早就跟着囡囡一同沉进了江底,他留住的,不过是一具空壳子罢了!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那日他就该替她跳下去。
江水再急,暗礁再多,纵然是死,他也要将囡囡捞回来还给她!
他跪在床前,将她那只冰冷的手拢在掌心里取暖,又贴在自己湿漉漉的眼角边。
“嫂嫂,你看看我,我求你可怜可怜我,睁开眼睛看看我……”
他握着她的手往脸上扇,温热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无声地滑落,顺着她的指缝,顺着她的腕骨,一路流进袖口。
“嫂嫂,你打我吧,骂我吧,若还不解气,便拿刀子捅我也可以。”
“我只求你不要这样对我,不要这样不理我……”
可无论他如何求,姜窈都像个没有生气的人偶一般,无悲无喜,任由摆布。
沈砚觉得自己快要失去她了。
不是今日,便是明日。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一寸一寸地剜进他的胸膛里,搅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张了张嘴,喉中涌上一股腥甜,竟是一口鲜血直直喷了出来,溅在床沿上,斑斑点点,触目惊心。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雨水打在檐角的铁马上,叮叮当当,像极轻极细碎的呜咽。
沈砚将粥碗搁在床边的小几上,起身走了出去。
客栈的老板娘是个老妪,姓陈,她早年丧夫,靠替过路客商洗衣烧水糊口,嘴碎心软。
沈砚双膝跪地,连磕数个响头,抬起头来时,额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