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冷的洞穴,石壁渗着水,地上那人蜷在干草堆里,咳嗽声破碎得像要散了架。
他捏着匕首走近,火光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剑眉星目,眉眼神气,只是此刻被病痛蚀得脱了形。
这便是定国公世子,谢无烬。
他杀了那个叫鉴封的死士,从他身上搜到了信物和一封还未送出的信笺。
沈砚这才了解到,这位小世子,于七岁那年的上巳节,随母亲回外祖家省亲,行至云荡山麓时遇了劫匪,所乘的车架坠下深渊。
定国公夫人当场殒命,谢无烬则滚入深涧,被激流冲至下游,又被一对无子的老夫妇收养,侥幸捡回一条命。
定国公这些年从未放弃寻找他,明察暗访,年复一年,直到半年前,才得到确切线索。
国公狂喜,不敢声张,他早知当年那场流匪作乱根本不是意外,生怕当年谋害妻儿的黑手仍在暗处,遂派出绝对忠心的四名死士,命他们秘密潜入,务必将人安然带回。
死士们找到了谢无烬,果然在他身上找到了信物,然而不知到底哪一环节走漏了风声,他们半路遭遇了截杀。
对方手段狠辣,训练有素,目标明确,一个活口不留。
四名死士拼死力战,终究寡不敌众,三人当场毙命,最后一人身中数刀,拼着最后一口气,将同样受了伤、惊惧交加的世子藏进了这个隐秘的山洞,自己则作为诱饵引开了敌人。
最后昏迷在了村头,恰好被回家的姜窈遇上,最后死在沈砚刀下。
谢无烬本就有伤,又受了惊吓,山洞阴寒,缺医少药,很快便发起高热,咳疾日益沉重。
那点被死士用命换来的生机,在这不见天日的洞穴里,一点点随着他的体温流逝。
沈砚来的时候,他已经意识昏沉,病入膏肓,是个将死之人了。
沈砚本是来杀他的。
为了嫂嫂和自己的安全,谢无烬必须死,可是下一刻,一个荒唐又疯狂的念头,在心底疯长。
他要顶替他。
顶替他成为谢无烬。
手起,刀落。
温热的血浆溅在沈砚脸上,身上,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远远一声唿哨声,尖利地刺破梦境,沈砚惊醒过来。
屋里黑漆漆的,他慢慢坐起,看着窗边的明月,从枕下摸出个薄包袱,系在肩上,临出门,脚步顿了顿,还是折向姜窈那屋。
她睡得正沉,呼吸又轻又匀,他在床沿坐下,像个影子,静静凝视着她,半晌,他伸出手,就在要触及到她脸颊的地方,又顿住。
只克制的只碰了一下她鬓边的珠花。
珠花上几缕细碎的穗子绞在一处,他便低着头,耐心地将它们一绺一绺解开,又一一摆弄整齐。
从怀里取出信,和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并排放在她枕边,小布袋里面是这一路带来的所有积蓄。
他当初来的时候,便是一身白衣,两手空空,此刻要走,也不该带走什么。
放好了,他退后两步,撩起衣摆,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嫂嫂,不会太久,等我,等我堂堂正正走回你身边来。”
他说完就走,因为他知道,只要多看一眼,他就走不了了。
夜风扑面,带着寒意,天边有灰影掠下,那只隼稳稳停在他抬起的手臂上,沈砚拉了拉兜帽,再没回头。
*
晨光漫过窗纸,姜窈睫毛颤了颤,手下意识往身旁探去,触到个东西,她倏地睁开眼。
枕畔一个眼熟的青布小袋,下头压着一张折得方正的信纸。
姜窈拈起那封信,字迹是沈砚的。
“嫂嫂见字:男儿志在四方,决意投军,搏一前程。此去不知归期,勿念,珍重。”
寥寥几句,再无其他。
可就是几行字,却像两枚冰冷的钉子,将她这些时日的忧惧可就是这几行字,一并钉死在了原地。
她反反复复地看了许多遍,终于认清现实,舌尖泛起苦意。
果然她这些日子的直觉没有错。
投军。
阿砚竟然去投军了。
她又一次被抛下了。
当年父母相继离世,她便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夫君身上,可没几年,夫君也因病撒手人寰。
后来遇上沈砚,他乖巧听话,她也渐渐敞开心扉信任他,甚至于依赖他。
可现在他又毅然决然的抽身离开,弃她而去。
她的命大概就是这样,总以为抓住了一点浮木,转眼就只剩一手空凉。
眼泪无声滚落,姜窈将那被泪水浸透,攥得发皱的信纸丢进火盆里。
火舌舔上来,整张纸都被橙红色的光吞没,最后化作几片灰白的余烬,风一吹,再剩不下任何。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娘子,娘子可醒了?快快起身,周大人到巷口了!”
姜窈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隔门疑惑问:“周大人,哪个周大人?”
大娘兴奋道:“是我们禹州太守,周怀仁周大人!”
周怀仁,这名字好生熟悉,似是在哪听过,可一时竟叫她想不起来。
大娘又道:“娘子,车马都在院子里候着呢!周大人说是奉了旧友之托,特来接您过府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