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清癯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院门外,白发以玉莲管束得规整端肃。得到温郁得示意后,他才缓步走进了院落:“温郁,来的很早。”
温郁转过身,两人隔着梅树对视:“你竟然真的能来暗屿,玉衡。”
“你好像很久未曾叫过我师叔了。”玉衡淡淡道。
温郁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慢慢走近:“原来我一个开阵耗材,还得讲师门之情?”
玉衡细细端详着他亲手打磨出来的杰作:“我做的,不也是你所求吗?”
一阵风吹的枝叶簌簌,温郁望着那片晃动的树影,缓缓道:“所以我们只是各取所需而已。”他偏过头来看玉衡,“当然,如果你喜欢,我也可以陪你演这出师徒情深的戏。”
他玩味地从齿间轻唤道:“师、叔。”
玉衡挽着他的拂尘品味了一会儿,评论道:“好像也并无不同。”他对这称呼失去了兴趣,转而问道:“听说整个江湖都在忙着做聚气石碑,他们真想借这东西阻止归墟阵?”
温郁将手臂抱在胸前,抬头望着梅树:“无稽之谈罢了,给他们找点事做,不要总盯着我。”
玉衡审视了他片刻:“他们竟然真的信你。”
温郁漫不经心地弹了下孤月:“是啊。人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他们仿佛有一种天生的直觉,就算我成为了勅业之剑,他们竟然还是会警惕、会想置我于死地。”他不明所以地笑了一下:“可当他们不知所措时,又会像羊群一样,挤成一团,谁来牧羊,便跟着谁走。”他的目光追逐着那些随着树影晃动的光斑,微微眯起眼睛,“真不明白这是人争斗的本性,还是动物求生的本能。”
“那么,你改主意了吗。”玉衡问。
温郁勾起唇角笑了:“不。我从不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他顿了一下,足尖一点,轻飘飘地掠上了梅树,踩在只有小指粗细的梅枝上,摘下了最后一颗金黄的梅子把玩着:“我只是偶尔觉得他们有趣,可此方人间却常常无趣至极。”
玉衡仰头看他,“玄乙也是?他们都说,他是真心对你的。”
温郁手指随意松开,梅子砸落在玉衡脚边摔烂,黄色的汁水溅了几滴在他一尘不染的下摆上。
“人心如秋草,风过尽伏倒。”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玉衡,冷冷道:“师叔,你变了。变得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玉衡平静地往后退了几步,:“那便让我们来创造一个有趣的新世界吧……无妄境,准备好了吗?”
温郁慢慢拔出了孤月:“师叔,这句话应该我来说。我已经,等了太久。”他将剑鞘卡在了枝干的交叉处,孤月挽了个剑花,“入无妄相需要激发全部太玄经内力,你一个人,够吗?”
行川从隐蔽处跨进了院门,行了一礼。他面对温郁仍旧恭谨规矩:“温公子。”
他仍穿着曜影卫那身旧日的银甲黑衣的劲装,颈侧有一道极细的金线正在微微发亮,像一条在皮肉下缓慢游走的细蛇。
温郁:“你倒是一向对我十分客气。”
行川:“阁主一向敬重您。”
温郁的目光被那道游走的金线吸引:“活傀,能一直活着,记得之前的事?”行川抬手碰了一下那道金线,静静道:“摄生丝入脑,记忆就会消失。”
温郁颇有兴味地笑了:“所以你之后会忘记崇越,会忘记找玄乙报仇?”
行川默然片刻,道:“是。”
温郁了然:“所以你今日助我突破无妄相后,还要赶去杀玄乙?”
行川平静道:“是,一入无妄境,前尘皆忘尽。我相信您不会再拦我了。”
温郁点了点头:“确实。”他眼尾一勾,侧头盯着行川颈侧蠢蠢欲动的金丝,随口道“最后一个问题,聚气石是如何溶解的?”
行川没有回答,转头看了看玉衡。玉衡淡然道:“无妨,他只是好奇。”
行川从怀里摸出一只用蜡封口的瓶子,递给了温郁:“洗髓散,淋在表面之后,石质会从内部开始蚀化。”
温郁把玩了一下那只瓷瓶,将其收进袖中:“洗髓散竟还有如此妙用……崇越留给你的?”
行川的目光沉沉盯着他的衣袖:“是。”
玉衡拂尘搭在臂弯,走了过来:“开始吧。”
鸣鸿的刀刃铮然出鞘,刀刃映着灿灿日光,像一根被点燃的引信。玉衡的拂尘下一挥,周身的风霎时改变了方向,托在行川脚下,奔如疾电般冲向温郁。
鸣鸿带着蛮横的气劲,劈出一声刀啸。温郁迎锋而上,孤月贴着刀背滑了半尺,削向行川手指。行川抬刀躲过那道虚划的剑势,刀身回旋,向温郁胸口斜劈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