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之后,安东尼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了,ICU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了,声音从远处传来,又远去了。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显示“查尔斯”,时长七分钟。他往上翻了翻,再之前的通话是三天前,再之前是两周前。他忽然意识到,最近几个月,他和查尔斯的通话频率比过去七年加起来都高。每一次都是因为佐伊。因为她最近推迟了年度复查体检,因为她最近忙着拿学位,因为她在思考,在预警系统之后,集团的下一个利益增长点。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查尔斯最后说的那句话——“我直接跟她说。你安排地点,集□□司机和车。”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安东尼听出了那种很久没出现过的、类似于八年前在咖啡店里的那种东西。不是妥协,是托付。
他在ICU工作了十几年,见过太多次这种托付。家属把亲人交到医生手里,说“拜托了”,然后退到ICU门外,隔着玻璃窗看。他们不是不想进来,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查尔斯也是。他只是退得更远,远到另一个时区,远到只能用电话和邮件来维系。但他一直在。他给佐伊资源、给佐伊权限、给佐伊一切她能用到的东西,然后在她把自己逼到极限的时候,找自己这个被委托人来收拾残局,有那么一个瞬间,安东尼觉得自己是西西弗斯。
安东尼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开始查机票和酒店。
佐伊是在第二天早上收到查尔斯消息的。那时候她在27楼的小床上睡了十二个小时。她被手机震动吵醒。她摸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查尔斯发的,只有两句话:“下周开始,休两周假。安东尼会带你去。地点他选。”
她看了两遍,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她又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拨了查尔斯的号码。响了四声,接通了。
“我不需要休假。”她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
“你需要。”查尔斯说。
“项目还没——”
“项目不会跑。集团也不会跑。”查尔斯打断了她。“代码你回来再写。硬件Vital盯着。运输那边我去说。能源口在和欧盟谈,码头那头情况不好,我也在等消息。”
佐伊握着手机,没说话。
“佐伊。”查尔斯叫她的名字。他很少叫她名字,通常是在邮件里写“Zoey”,或者什么称呼都没有,直接说事情。叫名字的时候,一定是有什么话他觉得必须说出来。
“嗯。”
“你上次体检,安东尼跟我说了。”查尔斯顿了顿,“有些指标不好。现在,又一年过去了。”
佐伊的手指蜷了一下。“那是累的。休息几天就好了。”
“那你就休息几天。”
沉默。
“我不是在要求你。”查尔斯的声音放轻了一点,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我是在——”
他停住了。电话那头只有电流的细微沙沙声。
佐伊等着。等了很久。
“……你是在什么?”她问。
“我是在请求你。”查尔斯终于说。这个短语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音节都经过了很长时间的犹豫才被说出来。
佐伊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翻涌的情绪在那里堵成一个化不开的结。最后她只说了一个字:“好。”
查尔斯没再说话。他挂了电话。佐伊听着话筒里的忙音,嘟嘟嘟的,一声一声,像心跳。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