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伦敦还在下雨,阴冷,潮气从地板缝里往上渗。安东尼开始一天三顿得送饭,不是随便吃,是营养科计算过的——每天热量摄入、蛋白质比例、脂肪和碳水的配比、维生素和微量元素的补充。安东尼把鳕鱼排煎到表皮金黄,里面还是半透明的,用刀背一拍能看见鱼肉一层一层分开;把扇贝用黄油煎到两面焦脆,中间还是溏心的;把三文鱼切成厚片,用盐和莳萝腌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铺在全麦面包上。佐伊吃完一盘,他会再给她加半份。宵夜有代餐奶昔,上午十点必备复合维生素软糖,下午加餐水果酸奶。
佐伊看着他,“你在喂猪。”
“啧,猪没你这么难喂。”
查尔斯把佐伊的新项目全部暂停了,只留下在日常维护的部分——佐伊需要这种费一点儿小心思就能搞定的事情来占着时间,占着脑子,以免她过分活跃的大脑派生出其他什么“新点子”。
每天傍晚,安东尼会空出时间和佐伊一起去泰晤士河边散步。不是走很远,就是从beacon大楼走到河岸边看会儿风景,再走回来。佐伊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她不想走快,是因为她的心脏不允许了。走快了心率就上去,心率一上去她就得停下来,扶着安东尼的胳膊,等那阵心慌过去。安东尼从来不等她开口,他听她的呼吸节奏就知道了。她一慢下来,他就停下来,假装在看对面人行道上奔跑的小孩。
四月的第二周,佐伊自己参加了最后一次术前讨论会。不是作为病人,是作为牛津的医学博士、Beacon的重症顾问、这个团队合作了多年的伙伴。她坐在会议桌的末端,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面前放着一杯热巧克力。麦克斯讲完手术方案之后,看着她。“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她想了想。“如果术中发现肺动脉瓣环比影像显示的大,不要勉强做瓣膜置换。修补就行。右心室功能还能撑几年,没必要为了追求‘完美’增加体外循环时间。”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麦克斯看着她,点了点头。“记下来。”他对旁边的住院总说。
安东尼坐在她斜对面。他看着她说这些话的样子——不是那种“我很勇敢”的样子,也不是那种“我不在乎”的样子。而是把所有能控制的事情都控制到极致之后,对剩下的、控制不了的事情,说“我接受”的样子。
安东尼心里在猜,她小时候接受自己不能出去玩雪的时候,恐怕也是这个表情。
手术当天,伦敦依然在下雨。佐伊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头发已经剃掉了——不是全部,是颈后和耳后的一部分,为了方便中心静脉置管和外周静脉通路。她摸着那块光秃秃的头皮,对安东尼说:“像一只被剃了毛的猫。”安东尼站在转运床旁边,穿着刷手服,戴着帽子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猫剃了毛还是猫。”
“你说得对。”她说。
麻醉诱导之前,她忽然伸手,抓住了安东尼的袖口,攥得很紧。麻醉医生正在往静脉里推药,她看着安东尼,眼神开始涣散,但她的手没有松。
“等我醒了,”她说,声音已经开始含糊,像一台正在关机的机器,“我要喝热巧克力。”
“好。”
她的手松开了。
安东尼站在手术室的角落里,看着她的眼睛慢慢闭上。监护仪上的心率从112降到82,又降到74。麻醉医生报了“诱导完成”,麦克斯举起了手。“刀。”
手术做了七个半小时。麦克斯从台上下来的时候,刷手服的腋下湿透了。他摘了口罩,走到家属等候区。查尔斯坐在角落里,西装皱的,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解掉了,攥在手里。他看见麦克斯走进来,站起来,没说话。麦克斯在他面前站定。“手术做完了。肺动脉瓣换了生物瓣,右心室流出道做了扩大补片。出血量比预计的多,但备血够。现在在关胸,安东尼在ICU等。”
查尔斯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麦克斯拍了拍他的手臂,走了。查尔斯又坐下去,坐在椅子上,把领带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里的水流声。他的肩膀抖了一下,vital守在边上,给自己的大老板递过去一杯咖啡。
佐伊在术后第三天醒过来。不是那种“睁开眼睛”的醒,是那种“意识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醒。她先感觉到的是安东尼的手——他在摸她的脉搏,指尖搭在她手腕上,轻而稳,像过去无数次一样。然后她感觉到气管插管,嘴里一股塑料味,呼吸机在替她呼吸,一下,又一下。她睁开眼睛。安东尼站在床边,逆着ICU的灯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别怕,”他说,“手术做完了。很顺利。你在ICU,插着管。别挣扎,让机器帮你呼吸。”她眨了一下眼。他轻轻摸了一下她的额角,然后把床头的呼叫器放到她手边。“没事了,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