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tal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你再说一遍,我记一下。”
安东尼把药单重复了一遍。Vital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手机里,敲完之后念了一遍核对。
“差不多了。”安东尼说。
“那你呢?”Vital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他。
“我什么?”
“你就一直一个人在这里等?”
安东尼把纸杯里的咖啡喝完,站起来。“对,我在这里等。”
vital嬉皮笑脸的补了一句,“不要太想我们。”
安东尼作势要把喝空的纸杯扣在vital头上,vital大笑着喊投降。
“去值班了。你小子帮我看着她。”
Vital收了笑,认认真真答应了。
他站起来,跟在安东尼后面走出食堂。走廊里的灯亮着,护士站的电话在响,有人在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切如常。
vital忽然觉得,等也是一门本事。
佐伊第二次出差,行程安排了两周,跑了四个港口。回来的时候瘦了,术后好不容易吃回45kg,半个月忙完,又瘦回了43kg,但精神还好。她在安东尼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热巧克力,吃了两块他提前准备的苹果,然后靠着靠垫睡着了。安东尼把办公室的灯调暗,把门关好,去ICU查房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她还在睡,姿势都没变,只是嘴角沾了一点苹果汁,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他抽了一张纸巾,蹲下来,轻轻擦了一下她的嘴角。她没醒。
十一月的时候,预警系统铺到了第二十个城市。佐伊已经不怎么盯后台了——不是不关心,是Puls的团队已经不需要她盯了。她开始把更多时间花在无人码头上。那个项目比预警系统复杂得多,涉及自动驾驶、智能调度、物联网、边缘计算,还有一大堆她从来没碰过的硬件问题。她每隔两周就要飞一次荷兰,跟那边的一个技术团队开会。安东尼已经彻底不问她去哪了。他只问:“药带够了?”她回:“带了。”他问:“心率阈值调了吗?”她回:“调了,115。”他问:“有人接你吗?”她回:“有。”
对话越来越短,频率越来越低。从每天变成隔天,从隔天变成每周两三次。安东尼手机里那个预警系统的推送界面,从“偶尔看一下”变成了“每天看好几次”。不是因为佐伊经常报警,而是因为他只能通过那个界面确认她还在正常运转。Vital倒是常来。他出差的频率没有佐伊高,每次回来都会拎着帆布袋,在安东尼的办公室里磨磨蹭蹭冲咖啡。有时候带肯尼亚豆,有时候带埃塞俄比亚的,偶尔带一包他从荷兰机场免税店随手拿的、包装花里胡哨的拼配豆。
“这个不好喝。”安东尼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
“我知道。凑活一下,下周给你带好的。”
“你下周出差吗?”
“不知道。等佐伊通知一周安排。”他把咖啡渣倒进垃圾桶,把滤杯洗干净,放在杯架上晾着。“她最近在跟荷兰那边的一个供应商谈,好像是关于激光雷达的。我不太懂那个,她说要用在码头的自动驾驶上。”他顿了顿,“她太奇怪了,什么都懂。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的。”
安东尼没接话。他看着窗外的天。十一月的伦敦,天很蓝,云层比冬天薄得多,能看见光从后面透过来,把整片天染成一种淡淡的蓝灰。
“安东尼。”
“嗯?”
“你有没有觉得,她越来越像查尔斯了。”
安东尼转过头,看着Vital。Vital靠在椅背里,两条腿伸得老长,手里捧着咖啡杯,仰头看着天花板。
“不是长得像。”Vital说,“是那种……把所有人都推远一点,然后一个人把什么东西都扛起来。”
安东尼沉默了一会儿。“她一直这样。”
“我知道。但以前她推远了还会回来。现在她推远了,有时候就不回来了。她去荷兰三周,中间就给我发过两条消息。一条是‘设备参数发我’,一条是‘周五回来’。”
安东尼没说话。他想起自己手机里那些越来越短的对话,那些“带了”“调了”“有”,那些只有一两个字的回答。她不是不想说,是没时间说。或者,她觉得不需要说。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每天确认“你还活着”的孩子了。
她马上要过二十岁生日了。她可以一个人出差,一个人谈判,一个人扛一个项目。她不再需要他守在床边。他应该高兴。但他高兴不起来。
Vital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背上帆布袋。“我走了。下周回来给你带好咖啡。”
“好。”
Vital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安东尼。”
“嗯。”
“她没事的。她只是……太忙了。”
“我知道。”
门关上了。办公室安静下来。安东尼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那张空着的沙发。茶几上的糖罐子还满着,棒棒糖五颜六色地靠在一起,很久没人拿了。他拿起手机,点开和佐伊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三天前发的,只有一个字:“嗯。”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心率阈值调回120。你要走路。”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当天的病程记录,翻到第一页,开始看。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
“117。”
安东尼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去,继续看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