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没为难你们吧？”佐伊低头看着键盘，手指搭在键帽上，没敲。屏幕上的代码停在某一行，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在等答案的问题。

“没。他们有心理准备，只是觉得赌输了。不赌这一把，最多也就两个月。”

佐伊点点头，没有再问。

安东尼站起来，把纸袋里的一小把香蕉和橙子拿出来，放进她桌上的果篮里，把上一批没吃完的、已经有点皱的苹果挑出来，准备带走，然后拎着那几个皱巴巴的苹果走到门口，拉开门。

“安东尼。”

他回头。

“那个香蕉，很甜，别光给我带，你自己也拗几个吃。”

“好。”

门关上了。她把那块巧克力咽下去，手指重新落回键盘上。屏幕上的代码又开始一行一行往上堆。

会议列表好像是个会自己繁殖的神奇物种，一天四个会很快变成了一天六个，工作节奏快到后勤都有点疲惫了。各港口项目经理及属地管理频繁的往返于项目点和beacon总部大楼之间。无人码头项目进入了最密集的攻坚期。

秋天汇报时的满墙屏幕、穿梭的数据流、虚拟集装箱从货轮上卸下来的动画，是她已经做完的事。但接下来要做的，是把那些动画变成真实的港口。

硬件部署八个月，软件分三期——这些数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落到地上就变成了十九楼永不熄灭的灯、Vital被海风吹得通红的脸、以及桌上那个永远在减少的糖罐子。

十月，利物浦港。激光雷达阵列需要重新校准，因为港口的实际布局和CAD图纸差了一米。这一点误差在图纸上只是一根铅笔线的宽度，在码头上却意味着AGV的导航路径会擦着集装箱的边角过去。Vital在现场蹲了一周，把六十几个激光雷达的位置一个一个重新标定，海风吹得他嘴唇干裂，手指被扎带勒出一道道红印，每天晚上回到酒店洗完澡倒头就睡。他在群里发了一张自己裹着冲锋衣蹲在码头边吃炸鱼薯条的照片，配文只有一个字：“冷。”佐伊回了两个字：“活该。”然后又追了一条：“定位数据发我。”

十一月，费利克斯托。边缘计算节点在雨天过热。Vital带着硬件组把节点机柜的散热方案推倒重来，从被动散热改成主动风冷，又加了一层防水透气膜。他在机房里呆了三天，出来的时候身上一股焊锡味。佐伊在伦敦远程配合，把节点的计算负载重新分配，把高负载任务迁移到散热条件更好的主节点。他们在视频会议里吵了一架——Vital说软件应该适配硬件的物理限制，佐伊说硬件应该满足软件的性能需求。吵了四十分钟，最后Vital把风扇转速曲线调高了百分之十五，佐伊把数据压缩率又往下压了三个点。挂了电话，Vital在群里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金毛叼着螺丝刀，配文：“妥协的艺术。”佐伊回了一个猫把脸埋进爪子里的表情包。

十二月，南安普顿。网络延迟在雨天飙升的问题终于被定位到了——不是交换机的问题，不是光纤的问题，是一段暴露在码头边缘的网线老化，雨水渗透导致信号衰减。Vital把那段网线换掉的时候拍了张照，线皮上一道细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他在群里写：“就这？这什么年代的破玩意儿！线路居然不套管！”佐伊回：“你指望我说什么。good job ？”Vital回了一个字：“对。”她又回了一个猫掀桌的表情包。

圣诞节前两天，查尔斯回了伦敦。这一次他没有提前打电话，而是直接去了19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内勤小组已经放假了，会议室的黑板被擦得干干净净，马克笔按颜色排成一排，像等待检阅的士兵。佐伊工作室的门虚掩着，查尔斯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她蜷在小床上，毯子裹得很紧，工作站合着放在床边，待机灯一闪一闪。桌上糖罐子的盖子没拧紧，棒棒糖从里面探出几根彩色的塑料棒，像春天从泥土里冒出来的花茎。果篮里的香蕉安安静静地躺着，黄澄澄的，带着细密的褐色斑点。

查尔斯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她睡着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眉头舒展着，呼吸很轻，睫毛一动不动。他没有叫醒她，把手里拎着的纸袋放在桌上，和糖罐子挨在一起。纸袋里是一盒小熊曲奇，一盒杏仁饼，是在香港转机的时候买的。然后他轻轻带上门，走了。

佐伊醒来的时候已经傍晚了。她看见桌上的纸袋，拆开看了看，拿起手机给查尔斯发了一条消息：“回了？”查尔斯秒回：“嗯。你睡得很沉，没叫你。”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查尔斯后一条消息追了过来，“明天有空？一起吃晚饭。”

那天晚上她没有去会议室。她坐在小床上，抱着工作站，把利物浦港的定位数据、费利克斯托的散热方案、南安普顿的网络拓扑，一个一个地复核了一遍。窗外是平安夜的伦敦，泰晤士河上的航标灯红红绿绿地闪着。19楼的走廊里没有人，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她指尖落在键盘上的声音。

她忽然停下来，切进Beacon Care的ICU后台看了一眼。12张床，全部稳定。她把页面关掉，继续敲键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