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Vital来伦敦之后的每一个清晨一样。但它不一样了。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可能是光的颜色,可能是风的温度,可能是他胸口那个一直在往下坠的东西——从收到邮件的那一刻就开始坠,一直坠,坠到安东尼说“还活着”的时候,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坠。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在后座上弓着背,两只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司机把油门踩深了一点。
车停在BeaconCare侧门的时候,Vital扫了一眼计价器,随便按整数付了钱,没等找零就推开车门。他在人行道上站了几秒,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悬在安东尼的名字上。然后他把手机锁屏了。他不知道监护室在哪一层,但他知道怎么找到安东尼——他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看见导诊台后面坐着一个穿浅蓝色制服的护士,正在往电脑里录什么东西。Vital走过去急匆匆的问:
“心内科监护室。CCU,在哪儿?”
护士低头查了一下,报了楼层和方位。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谢谢。”然后继续走。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看见了安东尼。
安东尼靠在护士站对面的墙上,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深绿色刷手服的领子。他的头发是乱的,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深的青灰。不是熬夜写病程的那种青灰,是一整夜没有合过眼、并且在这整整一夜里每一分钟都在想事情的那种青灰。他看见Vital从电梯里出来,从墙边站直了身体。Vital快步走过去,走到离安东尼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有很多话想说——她怎么了,什么时候的事,那封邮件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要发那封邮件,她现在怎么样?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看见了安东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就像西西弗斯。他在推一块总是被命运拨下悬崖的巨石,一次又一次。
“她…她发邮件给我。”vital先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以为的要沙哑些。话还没说完,眼眶已经红了。
“邮件?”
Vital点头,有点狼狈的吸了吸鼻子。他把手机掏出来,点开那封邮件,屏幕转向安东尼。
没有正文,两个附件。密钥集和管理员账号。安东尼看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移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她九十点回来的。回来的出租车上吐了,她觉得累,以为是出差累了。”安东尼说,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从一堆碎玻璃里捡出还能拼成形状的几片。“她把行李全都留在了前台,前台想陪,她没让,只寄存了行李,还说了谢谢。然后自己回27楼,洗完澡。十二点开始发热寒颤。胸痛不缓解。三点半,她敲了我值班室的门。”他顿了顿。“手环,是她自己摘的。摘之前,把邮件发了。她都那样了,不敢给我打电话。她小时候就那样,说我可能在抢救,不能打扰我。”
Vital他张了张嘴,但安东尼没等他问。
“她早就想过会有此刻了。”安东尼说话的节奏不疾不徐,但言语完全像一场憋了一整夜后的倾倒,他想说的快一点,但是太累了,说不动,只能一边想一边慢慢讲,“她把那封邮件放在草稿箱里,隔一段时间更新一次。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她第一次独自出港口的差,就开始写了。她跟我说过,如果她哪天倒下了,系统不会跟着她一起倒下的。她把这个叫做灾难备份。”
安东尼的眼神看着窗外,像在自言自语。
“她有一次躲在我办公室吃糖,更新了一版文件,然后跟我说,预警系统按照这个路径,不用大改,至少还能坚持十五年。我问她然后呢,她说,然后她该开第三次胸了,瓣膜寿命到了。”
“我叫她闭嘴,我跟她说十五年后还有下一个十五年。”
“今天凌晨,她已经抱着最坏打算来找我。”安东尼的手指在窗玻璃上蹭了蹭,蹭出一道水汽,很快又散了,“她自己比其他人都清楚自己是什么情况,比普通主治都更明白应该怎么做。她担心自己是心内膜炎,担心自己的第三次开胸要提前到来了,担心自己醒不过来,但就算这样,她不打算打扰其他任何人。”
“还好,这次运气好,坏东西还没来得及缠上她的瓣膜,她可能不用那么快上手术台。”
安东尼把视线转回来,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vital的肩,这只大金毛一样的男孩在自己面前泣不成声的样子,就像…他经常见到的那种家属。
“她都清楚,都算过。可能唯独没算过你收到这份邮件是什么心情。我希望你…原谅她。”安东尼吸了吸鼻子,自己的眼泪也在眼睑里打转,“她真的不是故意的,那会儿她高烧39度多,大概已经烧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