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从床上起来,套上卫衣和冲锋衣。他从衣柜里提出一个大号收纳箱——里面是雾化机、储雾罐、指氧夹、应急氧气瓶,还有一个急救药剂包,肾上腺素,洛贝林,甲强龙,胺碘酮……完全是院前急救的微缩版。
这个箱子是心包炎之后备下的。他没有告诉佐伊,也没有告诉查尔斯,只是把它收在衣柜里,每年换季的时候检查一次药的有效期。他把箱子拎起来,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瓶蒸馏水,从茶几上抓起车钥匙。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两点十三分。
转出地库时,他在三个人的群聊里发了一个词:“出发。”
Vital秒回了一个定位。佐伊没有回,她的手机匆忙中落在了临时办公室。
从伦敦到菲利克斯托港,正常车程一个半小时。M25转A12,过伊普斯维奇之后并入A14,一路向东北方向开到海岸线。夜间的A12几乎没什么车,雨雾把路面浸成一片深黑色的镜子,路灯的光被水膜反射成模糊的光团。
安东尼把警示灯打开,油门踩到限速的边缘。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一下,一下。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又松开。
A14沿海的路段,侧风从北海方向横切过来,车身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安东尼把方向盘握紧了一点,拇指在皮革上蹭了蹭。他没有开音乐,没有听任何东西。车厢里只有雨刷的节奏和轮胎碾过湿路面的声音。
七十五分钟。
他把车停在港务局医务室门口的时候,天还是全黑的。雨已经转成了细密的冰粒,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把一把碎贝壳撒在车顶上。他拎着箱子推开门。
Vital站在走廊里,看见他下车,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人呢。”
“观察室。”
安东尼推门进去。佐伊半靠在病床上,鼻导管吸着氧,机器嗡嗡地响着。她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小,颧骨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像一层薄薄的灰。但她醒着。她看见安东尼走进来,睫毛动了一下。手环上的数字在跳——心率121,血氧93。
他走过去,把箱子放在床头柜上,打开,取出便携式血氧监测仪,接上,和医务室的监护仪对比了一下,数据一致。他拿出雾化机的药杯——沙丁胺醇2.5毫克,异丙托溴铵0.5毫克,布地奈德2毫克,联合用。雾化机开起来的声音比氧气大一些,嗡嗡嗡的声音盖过了湿化瓶的泡泡声。雾化面罩扣到佐伊口鼻处,她努力深吸了一口气,憋了两秒,让药雾尽可能的灌进小气道里。药雾从面罩的排气孔里飘出来,带着一点微凉的化学气味。佐伊的睫毛动了一下,自己伸手捧好雾化面罩,然后闭上了眼睛。
Vital靠在门框上,看着安东尼把听诊器从箱子里拿出来,暖了暖听头,然后轻轻拉开佐伊卫衣的领口,把听诊器贴在她胸口。
他的动作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听头先在手心里捂热,再贴上去。佐伊的呼吸在雾化面罩里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安东尼听了一会儿,把听诊器换到后背,又听了一会儿。
面罩扣上去十五分钟了,血氧从92升到95,心率从120降到104。那个哨笛音终于消失了。哮鸣音还在,但比电话里医生描述的好一些。右下肺的呼吸音还是弱。
他把听诊器收起来。“雾化做完这一轮,观察两小时。如果血氧稳在94以上,心率不超110,就留在医务室。如果稳不住,我们马上回伦敦。”
佐伊在面罩后面眨了一下眼,算是点头。
Vital的肩膀终于彻底松了下来。他顺着门框滑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只在暴风雨里守了一整夜、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狗。安东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睡一会儿。我盯着。”
Vital想说“我不困”,但嘴还没张开,一个巨大的呵欠先冲了出来。他揉了揉眼睛,乖乖地站起来,走到观察室外面的候诊椅上坐下。椅子边上的暖气片散发出呜呜的气流声,像个催眠曲。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观察室里安静下来。雾化机的嗡嗡声,窗外冰粒打在玻璃上的沙沙声。佐伊的呼吸在面罩里一起一伏,白雾蒙在透明塑料上,漫开,又消散。安东尼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看手机,没有看书。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全黑变成了深灰。佐伊摘下面罩,喘了一口气。“你开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安东尼说。
“正常要一个半小时。”
“夜里车少。”
佐伊看着他。他的冲锋衣领口竖着,头发被冰粒打湿了,几缕深棕色的发丝贴在额头上。
“你箱子是提前备好的。”她说。不是问句。
安东尼没回答。
“你什么时候备的。”
“心包炎那次之后。”
佐伊的睫毛动了一下。那时候是前年的春天。他备了快两年了。她不知道。
雾化机停了。药杯里的液体已经全部变成雾气,被她一口一口吸进气道里。呼吸的哨音几乎消失了,只剩下右下肺一点点残留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轻轻吹笛子的声音。血氧稳定在95。心率98。
安东尼把雾化机收起来,用酒精擦了擦面罩和药杯,晾在床头柜上。他把便携式血氧监测仪的探头从她手指上取下来,线缆绕好,放回箱子里。急救包,备用药,储雾罐,听诊器,一样一样码整齐。然后他把箱子合上,拉链拉好。
佐伊看着他做这些事。他的动作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安东尼。”
“嗯?”
“你轮过院前急救?”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箱子的拉链拉到底,“当然。”
“那怎么后来选了ICU?”
“一个是我把病人交给我爸爸,一个是让我爸爸把病人交给我,我选后者。”安东尼开了句玩笑。
佐伊偏了偏头,没忍住笑了笑。安东尼给她掖了掖毯子。
窗外的冰粒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东边的天际线上,从深灰色的云层缝隙里透出第一道灰白色的光。不是阳光,只是天亮——那种北海边的冬春之交特有的、薄薄的、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天亮。菲利克斯托港的集装箱堆场从黑暗中慢慢浮现出来,赭红色,深蓝色,银灰色,像一张被显影液浸泡的照片,一点一点地清晰了。
Vital在走廊的候诊椅上睡着了。值班医生给他加了条厚毛毯。他的头歪向一边,嘴微微张着,帆布袋靠在腿边,充电宝的线从袋口垂下来,在地面上绕了一个小小的圈。佐伊从病床上看着走廊里那个蜷在椅子上的身影,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第一台AGV从堆场深处驶出来,无声地穿过晨雾,激光雷达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旋转着,划出看不见的弧。港口的清晨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