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把笔放回盒子里,合上,仰起头看了看查尔斯,“谢谢。”
查尔斯揉了揉佐伊的头发,这回熟练些了,“你忙吧。”
然后他走到厨房里,站在安东尼旁边,低头看了看厨房纸上正在吸水的鳕鱼排。然后他解开西装袖扣,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拿起挂在灶台旁边的一条备用围裙套上。“我来煎鱼排。有没有玉米淀粉?”
安东尼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信息密度极高——夹杂着疑惑、难以置信、欣慰和有趣的打量,“怎么,你的行政主厨被你开除了吗?”
查尔斯没抬头,接过淀粉罐,往鳕鱼身上拍淀粉,“今天他休息。”
Vital从烤箱那边探过头,手里还攥着那把烤肉夹子。“老板,你会做饭?!”
查尔斯把鱼排身上的淀粉抹匀,然后切了一大块黄油准备煎鱼,“会一点。”
Vital盯着他看了几秒,默默地退回去,继续跟烤箱温度较劲。
佐伊的会在六点五十结束了。她把工作站合上,走到厨房边上,靠着门框,看着三个穿围裙的男人在灶台和烤箱之间忙碌的样子——安东尼在调扇贝白酱的浓度,Vital蹲在烤箱前面盯着鸡腿的表皮色泽,查尔斯站在平底锅前用铲子轻轻按了按鱼排的边缘,似乎在检查是否成熟。
佐伊自己已经忘记了生日这回事了,她的生日在过去一个月里滑过去了。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任何仪式。她忙到连日期都忘了看,直到事后复盘的时候翻工作日志才意识到十一月中旬已经过去了。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也不是故意的,而是觉得没必要——今年的一切,执业资格证,独立的夜班、宣布死亡、攻防战,这一切叠加在一起,对她而言,本身就是一场盛大的长大。不过查尔斯刻在钢笔上的日期明确地指向11月17日。他一直记得。
晚饭端上桌。安东尼把最后一个扇贝从平底锅里滑进盘子里,Vital端出了一大盘外焦里嫩的大鸡腿,查尔斯煎的鱼排摆在长桌正中间,配菜是烤蔬菜和复烤过的面包。四个人坐下来,端起各自的杯子——查尔斯开了香槟。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泰晤士河上的航标灯红红绿绿地闪,远处的塔桥亮着暖黄色的灯带。客厅里的灯是暖的,厨房里还残留着黄油和迷迭香的余韵。
Vital切了一大块鸡腿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睁得溜圆。安东尼把鸡腿切成小块,用叉子插了一块刚要往嘴里送,余光瞥见佐伊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不是吃完了,是把鱼排切成了均匀的小块,码在盘子边上,一块一块叉起来往嘴里送,腮帮子鼓着,嚼得很认真,但落叉子的频率明显比平时高一些。安东尼微微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特别爱吃鱼?”他问。
佐伊抬起眼,腮帮子还在动。
“是。”她咽下去,又叉了一块,带着点不确定的眼神看向查尔斯,“查尔斯,这种煎法,你以前是不是给我带过?”
查尔斯切鸡腿的刀停了一下。他没抬头,但嘴角动了动,“嗯,以前我出差回来,有时候会给你带。我以为你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你那时候还一起给我一块土耳其巧克力,齁甜。”
Vital在旁边笑出声,伸手拿了一颗烤胡萝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吃鱼长脑子。我从小不爱吃,所以果然没她聪明。”
佐伊翻了个白眼,非常标准的,带一点不屑又带一点纵容的那种翻。“你智商又不低,吃鱼对智商获益没有显著证据。”
Vital把胡萝卜咽下去,用叉子指着她,“吃鱼长不高,吃肉能长高!所以我比你高!”
“在营养条件没有恶劣到令人发指的情况下 你能长高是因为你的基因。”佐伊已经懒得多说了,转头向安东尼求助,“主任,你去给他科普科普。”
安东尼在对面看着他们拌嘴,把最后一个扇贝夹进佐伊盘子里。查尔斯端起酒杯,慢慢地喝着,看着这三个人的样子,像是在看一部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但每次看还是会从头笑到尾的电影。
饭吃完,Vital照例摆开了手冲设备。磨豆机咔啦咔啦地响,豆子的香气在客厅里弥漫开来,和烤鸡的余味混在一起。佐伊靠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捧着半杯Vital递过来的咖啡——安东尼批准了。她低头喝了一口,让咖啡在舌尖上停了一下,然后咽下去。
“肯尼亚。”她说,“不是上次那包。这包烘得浅一点。”
Vital从磨豆机后面抬起头。“你怎么知道的。”
“酸度比上次高,尾段的焦糖没有那么厚。”
“你改行当杯测师算了。”Vital把分享壶里的咖啡分完,端起自己那杯,靠在沙发另一头。他喝了一口,眯着眼睛享受了片刻,然后把杯子放在膝盖上,叹了口气。“其实复盘会开完之后我一直在想,北欧那帮人到底怎么想的。他们攻击码头调度系统,就算真的瘫痪了,能有什么用?我们还有本地独立模式,AGV不会撞。”
“他们不需要瘫痪,他们是不想自己努力三年写脚本,想偷个现成的。”佐伊说,声音从咖啡杯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就算偷不到东西,对他们来说,只需要造成足够的不确定性就可以了。码头一旦被侵入,保险公司就会上调保费。客户就会考虑把航线分散到其他港口。他们不是要用代码赢,他们是在用风险定价的逻辑打。”
她喝了一口咖啡。“他们缺乏对这个码头系统底层逻辑的理解——我们用的本地独立模式不是应急备份,是原生设计的分布式架构,任何一个节点被攻击,其他节点会自动接管。所以他们打不进来,真打进来了也无法复制。”
查尔斯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他把佐伊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了,然后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香槟喝完。他知道,那些被涨了百分之十二靠泊费的人大概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为什么Beacon的码头系统在密集攻击下没有崩溃。而此刻,坐在沙发上端着咖啡的这个两个年轻人,就是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