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夏季疾病的高峰过去了。
ICU新一轮规培到岗,今年招了十个,全是轮了半年急诊的。但他们在安东尼和Lisa面前站在一起开组会的样子,依然像一群找不到鸡妈妈翅膀的小鸡,一个个挤挤挨挨缩在一起,大气不敢出。这些年佐伊也习惯了,每年带一批新人,挑最好的几个谈谈是否留下。她今年在看实习表现之外,多了个项目,开始跟安东尼比眼力,试图凭感觉挑出那个最后能坚持下来的人。
药研三期通过了,尤兰达团队开始跑上市审批的最后几个流程,这部分佐伊不需要操心。她只需要在邮件里回一句“好的”,或者“收到”,或者“附件已看,没有问题”。
佐伊的日子终于从“飞速转的陀螺”变成了“在转的陀螺”。
安东尼的转速也降下来了,他终于在一个休班日把佐伊和vital叫回家吃饭。
Vital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帆布袋,里面鼓鼓囊囊装着咖啡器具,还有一包新到的埃塞俄比亚豆子——酒香拼配,发酵感很重,打开袋子的时候整个客厅都飘着蓝莓和茉莉花的味道。他拿着咖啡豆,从进门换鞋的那个瞬间就开始炫耀,先给佐伊闻一闻,又舞到安东尼面前,手舞足蹈,开心的像个宝宝。佐伊发现他头发比平时在机房的时候整齐一点,像是出门前特意梳过的。
“你闻到了吗!”vital再次把袋子举到安东尼面前,“酒香!蓝莓!茉莉花!我跟你说了埃塞俄比亚的豆子是最好的!”
安东尼有点敷衍的点了点头——他在厨房里切洋葱,眼眶已经被熏得发红,眯着眼睛侧过头看了一眼Vital举过来的袋子。“我现在闻到的只有洋葱。你把那个袋子拿远点,别让洋葱味把咖啡豆毁了。”
Vital把袋子收回去,护在怀里,表情像是被人威胁的孩子。“哦!不!我居然让洋葱和埃塞俄比亚酒香拼配共处一室!”
“你要是再废话,今天牛排没你的份。”
Vital把咖啡豆塞回帆布袋里,洗了手,站在安东尼身边帮忙。
佐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工作站,屏幕上是一篇还没写完的学术论文——关于手环在慢病管理中的应用前景,投的是远程医疗方向的期刊。她写了开头,卡在了方法学部分,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地等着她。她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工作站合上,放在茶几上,拿起旁边那本翻了一半的《危重症早期识别与系统思维》校样稿,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拿起铅笔和便签本,继续看。
PICC趴在她膝盖上,橘色的虎斑猫玩偶安静地蹲着,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厨房的方向,像在等安东尼什么时候把排骨汤端出来。
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和Vital的唠叨。“洋葱要炒到透明,不是炒到焦……火关小一点……你放蒜了吗?”
“洗碗工能不能不要瞎指挥,我在ICU里抢救病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怎么冲咖啡呢。”安东尼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平静的,带着一点笑意。
“ICU是你的主场,厨房又不是!”
“厨房也是我的主场。”
Vital不说话了。但他把油烟机开到了最大档,轰隆隆的声音盖过了他的抱怨。
佐伊从书页后面抬起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安东尼站在灶台前,穿着深蓝色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往煎锅里倒红酒。Vital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叉子,看起来像是被剥夺了指挥权之后还在努力找存在感。两面煎过的牛排在红酒与洋葱的包围里躺着,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在抽油烟机的气流里被拉成一道白色的弧线。
她低下头,继续校书——这本书她在各种时间碎片里想了很久了,早在预警系统1.0的时候就已经在做准备,直到预警系统迭代稳定,数据量大到足够支撑她的观点了,她才终于下定决心落笔,在飞机上和火车上断断续续写了两三年,又在ICU值班的间隙整理了大半年,现在终于印出了校对本。
排骨汤是安东尼提前准备好的,从冷冻层拿出来的时候,汤已经凝固成了一大块暖褐色的冰。安东尼把锅放在灶台上,开小火慢慢加热,等到肉冻化开、胡萝卜块,玉米段还有排骨都安静的在锅里释放着鲜味。安东尼耐心的等着汤重新变得滚烫,关火,撒了一把碎莳萝。
Vital在旁边看着那锅汤从固体变成液体,表情介于敬畏和感动之间。“你真的提前炖好了冻在冰箱里?”
“嗯。上周休班的时候炖的。”
“你休班的时候居然在炖排骨汤?”
“不然呢?睡觉?”
Vital张了张嘴,想说“正常人休班的时候应该睡觉”,但他看了一眼安东尼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饭桌摆在客厅。排骨汤、烤番茄土豆西兰花上铺着奶酪、煎牛排下面垫着一层洋葱碎、一锅虾仁茄汁意面。佐伊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小碗汤。她把勺子伸进去搅了搅,舀起一块胡萝卜,吹了吹,送进嘴里。
她嚼了嚼,咽下去,又舀了一块排骨。
Vital已经喝完了一碗汤,正在盛第二碗。他的吃相和他这个人一样——不藏着掖着,端起碗来喝,喝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放,用叉子把排骨塞进嘴里,啃得干干净净。再切一大块牛排肉,和洋葱一起嚼。
“安东尼,”vital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嚼着牛排,“你这个汤,比我妈炖的还差一点点。”
安东尼在分意面,没搭话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