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把一份自己已经签过字的合同推过来。“你可以考虑。待遇都在里面。如果愿意来,我希望你三个月内到岗。”
安东尼接过合同,翻了翻,看了看查尔斯的亲笔签名。年薪的数字让他沉默了三秒。但他没看太久,就把合同合上了。
“那个孩子,”他问,“叫什么名字?”
查尔斯又沉默了一秒。
“Zoey。”他说,"zoey prince."
安东尼点点头。他站起来,伸出手。
“我会考虑的。”
查尔斯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稳,但安东尼觉得,握手的时间比正常社交礼仪长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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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尼接了这个offer。
不是因为查尔斯的钱——当然钱不少。是因为“随时可能出事”这几个字。他见过太多随时可能出事的孩子。他想试试,能不能让这一个不那么随时可能出事。
当然,也是因为这个平台太好了。他踏上医学之路时给他领过路的几个老师,还有当年玩的特别好的几个同学,都和Beacon有联系,安东尼想去那儿,也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
此外,也可能是因为他有点烦自己的母亲。
三个月后,他办完了新加坡的一切手续,飞到了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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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尼见到那个孩子时,她坐在病床上,正在等待术前检查。
这是一场择期手术,主刀定了Beacon的心外第一把刀——麦克斯——当年安东尼自己的导师的同期同学。安东尼负责管术后——在ICU守着。他自己心理早就有预期,这得看病人情况,顺利的话一周以内能转出去,不顺利的话……那就不好说了。
那是他抵达伦敦的第三天。入职刚办好,院区上上下下跑了三圈才认清路,时差还没彻底倒过来,凌晨四点就醒了,五点到医院,六点看完所有病历,七点去病房转了一圈,八点被护士长叫住:“安东尼医生,那个孩子说想见你。”
安东尼愣了愣,“哪个孩子?”
护士长和气地笑了笑,“7号床佐伊,那个小机灵鬼,我们说什都被她听去了。听我们说新来个医生,竟被她猜中了是管她的。”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见了她。
七岁,瘦,小。病号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袖子挽了两道才露出手腕。她靠着床头,腿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不是绘本,是某种医学教材,医学生看了都望而生畏的那种——不管母语是什么,医学教材永远厚得能砸死人。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那是一双很黑很静的眼睛。不像七岁的孩子。七岁的孩子看人应该是好奇的、躲闪的、或者直愣愣的。但她看他,像是在观察和审视。她看了一眼他胸口别着的工牌,又抬眼看他。
“你是新来的。”大概太久没说话,声音有点哑,但很平。不是问句,是确认。
安东尼低头看了看自己别上没超过48小时的工牌,走过去。
“是。”
她点点头,继续看他。
安东尼也看她。甲床颜色暗——慢性缺氧的典型表现。嘴唇有一点发紫,但不严重。脸色不好,苍白里透着一点灰。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个先心的孩子。
“你是那个管我的人?”她问。
安东尼笑了笑,“看起来他们都跟你说了?”
“护士说的。”她说,“说有个新来的医生照顾我。我就说,我想见见。”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大大方方得说想见见管自己的医生。安东尼见过很多反复住院反复出院的孩子,有特别容易烦躁哭泣的,有调皮捣蛋的,有很安静但是很紧张的,有麻木而沉默的——但没见过这种“款式”的。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累吗?”孩子问。
“什么?”
“我说,照顾病人累不累。”
安东尼看着她。那双黑眼睛还在看他,没有好奇,没有害怕,就是很平静的问。
“不累。”他说。
她点点头,信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以后会一直在吗?”
安东尼想了想,在那个瞬间决定把她当一个成年人来看待,“我签了合同。应该是的。”
“合同多久?”
“没写。”
她又点点头。然后她合上腿上的书,向他伸出一只手。
她的手很小,握在他掌心里,像握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安东尼想起三年前那个没捞回来的孩子,想起那天晚上值班室里的一整夜。他认认真真得说:“我是安东尼,以后我来管你。”
佐伊看着他,没说话。
但她点了点头。
窗外,伦敦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病房里的监护仪滴滴答答地响着,规律而安静。
安东尼站在床边,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他不知道“以后”是多长。他不知道这个孩子会在他生命里待多久。他不知道此刻握过的这只小手,他还会握无数次——在抢救室里,在ICU里,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在苏格兰的海边,在许多许多生命的某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