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往下沉了一下,然后开始往上走。
佐伊躺着,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对这个大铁盒子很好奇。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
“我们去几楼?”
“17楼。”安东尼说,“心外病区。给你做手术的麦克斯医生,还有护士们,会继续照顾你。”
“哦。”佐伊应了一声。
电梯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
“我会想你的。”
安东尼低头看她,笑了一下。那是他在新加坡的时候惯用的哄小孩子的语气,笑眯眯的,一本正经地“共情”他们的小情绪:
“Really?我也是。”
“我是说真的。”佐伊仰了仰头,看着床头那个推着病床的医生。她的眼角有一点亮,不是灯光的反射。
安东尼收了收那个“营业”的微笑,认真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黑的,还是静的,但现在里面有别的东西。他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那点亮光让她的眼睛看起来不像刚熬过四次抢救的孩子,倒像个普通的七岁小孩——会因为舍不得一个人而哭的那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电梯停了。门打开,17楼到了。
他推着床走出去,护士站的人已经在等着了。
“接病人,佐伊-普林斯。”他说。
——
心外的护士围过来,登记与核对信息。把小家伙推到病房,过床。安东尼亲手抱的,七岁的小姑娘,二十公斤,轻得像一只小鸟。
他把她放到病床上,护士开始连接各种监护,整理管路,核对药物。他站在床边,看着她们忙。
佐伊乖乖躺着,眼睛一直跟着他。
“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她问。
安东尼想了想。ICU和心外不在一个病区,理论上他不需要每天过来。但是主任的大查房和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的会诊,可能也会成为他来这里理由。所以,他知道他会来。
“会。”他说。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
护士在旁边说:“安东尼医生,交接单需要您签个字。”
他接过来,签了。签完抬头,佐伊还在看他。
“睡一会儿。”他说,“刚转出来,特别需要休息。”
“我不困。”
“那就闭着眼睛休息。”
她眨了眨眼,没反驳,侧了侧身,显然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不疼的角度,把眼睛闭上了。
安东尼站了几秒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她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在撇嘴。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17楼的窗户很大,能看到伦敦的天。今天是阴天,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但光线比刚来的时候亮一些。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查尔斯:“谢谢。这孩子拜托了。”
他没回。把手机揣回口袋,往电梯走。
电梯往下,经过ICU那一层的时候,他没停。继续往下,到一楼,走出去。外面是伦敦的街道,灰扑扑的,很冷,有一点点风。他沿着人行道走了几分钟,拐进那家24小时超市,买了一盒牛奶,一盒苹果和一包速溶咖啡。
收银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了他一眼,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今天休息?”
“算是。”他说。
他拎着东西走回宿舍,把牛奶放进冰箱,咖啡放在桌上。然后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
窗外还是那片灰蒙蒙的天。他低了低头,开始回私人手机上堆成山的消息。老同学听说了他回了伦敦,纷纷发消息询问近况。
“还习惯伦敦吗?不过这几年伦敦变化不大。”当时带过安东尼的老师Shannon也来问候,“有时间的时候找我们喝下午茶。”
“一落地就和死神打了一个月拉锯战。”安东尼回消息的时候不自觉的叹了口气,“不过那孩子居然赢下来了。”
“是你们一起赢下来的。”Shannon居然秒回了。
“yep.”安东尼终于微微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