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的门开了,麦克斯的护士探出头来:“佐伊-普林斯?”
“在。”佐伊应了一声,走进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安东尼。安东尼跟在后面,冲她点点头。
——
复查做了两个小时。
心脏超声,心电图,胸片,抽血。佐伊躺在检查床上,撩起卫衣的下摆,露出胸口那道疤痕——已经从鲜红变成淡粉色,边缘开始泛白,像一条安静的蜈蚣趴在皮肤上。超声探头在上面滑过,屏幕上显示出心脏的影像,四个腔室,瓣膜开合,血流的方向。
麦克斯盯着屏幕,偶尔点点头,偶尔皱一下眉。安东尼站在旁边,看着同一块屏幕。
佐伊侧过头,也看着那块屏幕。她看不懂那些黑白灰的影像,也不清楚那些红红蓝蓝的色块意味着什么,但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努力辨认。
“想看懂吗?”安东尼问。
“想!”
“回头我教你。”
佐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你这是带病人还是带规培啊?”麦克斯被他们的对话逗笑。“小佐伊,他要是讲不清楚你可以来我这里投诉,我罚他回学院讲课。他已经欠了我两场了。”
安东尼在边上笑出了声,佐伊眼睛也弯着。
Beacon的医生的确经常回学校讲课,他们也很愿意旁听案例分享会。安东尼自己上四休三,每周四个白班两个夜班还有三整天休息的作息,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不够成任何压力,所以,他很愿意回学院听听分享会,几乎场场不落的。几个月下来,几大科室的主任已经和安东尼混熟了,他们都熟悉了这个踏实务实的重症主任,虽然他年轻得吓人。但能力的确毋庸置疑。
此外,帝国理工那些个留在Beacon的医学尖子,自然而然的抱成了圈子,互相答疑,竞争课题,偶尔还抢病人——Beacon只做疑难转诊和急诊,因此病人不算特别多。也正因如此,科研上大家都相对比较有时间,集团给科研打的比例又比较高,看见罕见案例,总会有一群主治围过来两眼放光。
安东尼觉得这一切都挺好,比新加坡那种累死人不偿命的大夜班+白班,休一天,接个白班,再来个大夜班+白班的死循环要好多了。生活节奏像回到了高校。只要ICU里的病人稳稳的,他也就也稳稳的做自己的课题。不慌不忙。
——
复查结束的时候,麦克斯在诊室里跟他们交代结果。
“恢复得很好。”他说,指着片子上的几个位置,“右心室功能正常,肺动脉瓣轻度反流,但不影响。室缺修补的地方愈合得很好,没有残余分流。整体来说,比预期的还要好。”
佐伊坐在椅子上,认真听着。
“接下来可以慢慢增加活动量,”麦克斯说,“散步,慢跑,都可以。游泳的话再等两个月,等胸骨完全长好。饮食正常,注意排除过敏原,注意别感染。三个月后再来复查一次,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半年一次了。”
“可以吃水果吗?”佐伊问,“生的可以直接吃吗。”
“可以。”麦克斯推了推眼镜,“注意排除过敏,都可以吃。正常生活就行。”
“谢谢麦克斯医生,我没有其他问题了。”佐伊说。
麦克斯笑了笑,看了安东尼一眼:“这孩子,说话比大人还大人。”
安东尼没接话。
走出诊室的时候,佐伊的护工去拿药了,剩下他们两个站在走廊里。
“饿吗?”安东尼问。
“还好。”
“想吃什么?”
佐伊想了想:“三明治?有那种小圆面包夹火腿芝士的那种。还有水果。”
“可以。”
他们去了医院一楼的咖啡厅。这个点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安东尼买了两个三明治,一份水果切,一杯热巧克力,一杯咖啡,端过来坐下。
佐伊坐在他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没躲,就那么晒着。
“你刚才说,教我。”她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然后看着他。
“嗯。”
“什么时候?”
安东尼想了想:“下次吧。你下次复查的时候,我教你认超声图像。”
“好。”佐伊点点头,又咬了一口三明治。嘴角沾了一点蛋黄酱。安东尼看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佐伊忽然开口:“安东尼。”
“嗯?”
“你还去讲课?”
“对。有时候。”
“公开课?”
安东尼愣了愣,“算是。那种专业分享会和讲坛。”
“我能去旁听吗?”佐伊瞪大眼,一错不错的盯着他。
“那是我们的专业论坛。”安东尼多少有点震惊了。
佐伊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嗯。所以我能去吗?”
“可以,但是你不用上学吗?”安东尼没忍住问。
“我已经跟查尔斯谈过了,”她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我自己能搞定这件事。”
安东尼没再多说。只是把水果碗往佐伊手边推了推,示意她吃。他没说“你可能听不明白”之类的话,他知道,这个孩子总有办法用自己的方式找到答案。
“谢谢。”佐伊看了看被推到面前的苹果切,拿起了一片,像只仓鼠一样用两只手捏着小口的咬。像在吃什么很珍惜的东西似的,要好好品尝。“很久不吃生的水果了,疗养院怕生食感染,总给我吃果泥。”
“你又没有免疫问题,”安东尼没忍住吐槽了一句。“这也过于小心了,还是要适当暴露的,太谨慎没有好处。”
小家伙笑了一下,没多说话,只是埋头咔嚓咔嚓的咬。
安东尼坐在对面看着她安静得小口吃东西,像一只乖顺的小动物。
关于这个孩子的来历,他内心有很多猜测。他猜这是查尔斯从哪里救回来的一个孩子?或者是别人拜托给他的,又或者,这孩子与他有什么特别的缘分。她看起来似乎的确没有家人,查尔斯为她提供了衣食住行,最好的医疗环境,以及,也许是私人教师和私立学校之类的特殊教育支持。否则没有办法解释这孩子的成熟,以及人际交往上的疏离。
苹果吃完了。护工在咖啡厅门口等着,没有进来。
“我该回去了。”佐伊站起来,“感谢你的时间,以及午餐。”
“不客气。”
“我们下次复查见?”
“当然。”安东尼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