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伊经常盯着Beacon的后台,没有其他操作,只是在看的医嘱和病例的对应关系——别人闲着没事刷社交平台,她闲着没事刷病例后台。
她在通过主任的医嘱学习——不是那种“看一个记一个”的学法,是那种“看一百个,然后归纳出一个规律”的学法。
安东尼有一次路过她身后,发现她同时在对比三个不同科室的抗生素使用方案。屏幕上开了七八个窗口,像章鱼的触手一样铺开,每个窗口里都是不同的病例。
“你在干什么?”他问。
“我在看不同科室对耐药菌的处理策略。”她说,“心外的方案和ICU的不太一样,我想知道为什么。”
“结论呢?”
“心外的病人术后感染风险高,他们更倾向于覆盖更广谱的抗生素。ICU的病人情况更复杂,需要个体化调整。”她顿了顿,“但有些主任的方案明显比另一些好。我在想,能不能把这些经验量化。”
安东尼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屏幕上的那些窗口、数据、曲线,忽然想起四五年前,她在拍纸本上手写的字。那时候她写的是“我的医生会做这个,所以我活着”。
现在她在写“能不能把这些经验量化”。
他不知道该觉得欣慰,还是觉得害怕。
有一回,安东尼遇到一个特别棘手的病例——一个多器官衰竭的病人,电解质乱成一锅粥。他按照常规方案调了两天,指标纹丝不动。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化验单发愁。佐伊刚好进来,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熟门熟路的电源一插,沙发上一窝,从安东尼桌上的糖罐子里挑一个棒棒糖(查尔斯听说了这个糖罐子的事情之后,又特地往上调了调安东尼的伙食津贴,好像佐伊能吃穷安东尼似的),拆了包装往嘴里一塞,选了个最舒服的角度,一边看资料一边晒太阳。
“怎么了?你脸色不好。”见安东尼迟迟不开口,佐伊就主动问了一句。说话的时候,棒棒糖还拿在手里。
安东尼把化验单递给她:“血钠126,血钾6.8,血钙1.9,补了一个晚上,越补越乱。”
佐伊接过去看了三十秒,神色逐渐认真起来,从随便看看,变成了“这有意思”。她把化验单还给安东尼,“三床对吧。”
她没等他回答,直接切了个界面,去Beacon care的后台,把病史一拉。屏幕上的窗口一个接一个地打开,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像是在弹一首她练了很多遍的曲子。
“你补钠用的是高渗盐水对吧?”
“对。”
“补钾用的是静脉泵?”
“对。”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皱。
“你试试把补钠的速度放慢一半,”她说,“补钾暂停六个小时。同时查一下皮质醇和ACTH。”
佐伊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用一种很确定的语气说:“我怀疑是肾上腺皮质功能不全。你现在的方案在掩盖病因。”
安东尼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猜的”的认真,是那种“我推演过了”的认真。
他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行。”
那天晚上他照做了。补钠的速度放慢了一半,补钾暂停,加查了皮质醇和ACTH。
第二天,病人的电解质开始回归正常。不是那种“勉强好了一点”的正常,是那种“真的在往好的方向走”的正常。血钠从126升到131,血钾从6.8降到5.2,血钙从1.9升到2.1。每一个数字都在告诉他:方向对了。
一周后,确诊为原发性肾上腺皮质功能减退。
安东尼那天晚上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佐伊发给他的那条消息——
“怎么样,我说对了吧。”
消息后面跟着一只猫的表情,和那天那只点头的猫不一样,这只猫在笑,眯着眼睛,看起来很得意。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孩子,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不止是厉害。是她看问题的角度,和他完全不一样。
他是医生——他从临床路径和经验出发,按照指南、按照常规、按照“以前都是这么做的”来调整方案。她是工程师——她直接从病理生理和药理学原理出发,推演病因,然后倒推解决方案。她像一台活的文献检索机,又像一台精准的逻辑推导仪。那些他需要花很多年积累的经验,她直接用原理推出来了。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但他在那一片空白里,看到了很多东西——那些年他在ICU里熬过的夜,那些他救回来的和没救回来的病人,那些他以为只有时间才能教会他的东西。
而一个十岁的孩子,用三四年,就学会了。
不是学会。是超越。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觉得挫败,还是应该觉得骄傲。
最后他选了骄傲。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习惯在拿不准的时候问一下佐伊的意见。不是那种“考考你”的问法,是真的在问——在某个棘手的病例面前,在某个他犹豫不决的AB两套治疗方案面前,在某个他觉得自己可能漏掉了什么的深夜。
她会认真看,认真想,然后给他一个答案。有时候那个答案是对的,有时候需要调整,但每一次,她都能给他一个新的角度——一个他从没想过的角度。
有一次他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想了想,说:“不是我什么都知道。是我看问题的方式和你不一样。你是从经验里学,我是从原理里推。”
她顿了顿,又说:“但你的经验比我多。所以很多时候,你的直觉比我的推导好用。”
他看着她说这话的样子——很认真,不是谦虚,是真的在分析两个人的差异。
“你这是在安慰我?”他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我是在说事实。”
他看着她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ICU的病床上,嘴唇没有颜色,手指蜷在他掌心里,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那只鸟没离开,但她已经学会了用自己的翅膀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