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他说,“洗衣机洗得掉。”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卫衣的袖口。那个锡纸团还捏在她手心里,已经被攥成了一个实心的小球。
“几号走?”安东尼问。
“下周一。明后天要去办点事。收拾东西。查尔斯安排了司机送我去机场。”
还有三天。
“几号回来?”
“不一定。”她说,“看能打到第几轮。”
安东尼点点头。他没说“你一定可以的”之类的话。他知道她不需要那种鼓励。她需要的不是有人告诉她“你很厉害”,她需要的是有人告诉她“你走的时候我在这里,你回来的时候我也在这里”。
“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说,“每天。”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嗯嗯’那种,”他说,“是真的发消息。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好。”
安东尼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翻了翻。巧克力还剩两块,他把两块都拿出来,塞进她手里。
“拿着。路上吃。”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巧克力,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安东尼。”
“嗯?”
“我……”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我会回来的。”
这句话说得太认真了,认真到安东尼心里一酸。
“我知道。”他说,“我在这里等你。”
她站起来,把那两块巧克力揣进卫衣口袋里,拍了拍,确认它们不会掉出来。然后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我走了。”
“嗯。”
“你记得吃饭。别光喝咖啡。”
“知道了。”
她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安东尼站在办公室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大褂。那块湿痕已经开始变凉了。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潮意。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大楼的侧门走出来。她走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带着一点颠脚的节奏。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起头,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安东尼没动。他知道隔着幕墙玻璃,她看不见他。但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个模糊的、仰着脸的小影子。
她站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拐过转角,不见了。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密到疏,有人敲门问他下午的会诊还要不要参加。
安东尼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看着对面那张空着的沙发。
沙发角落的靠垫上,有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一点。他盯着那块深色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内线。
“下午的会诊我去。几点?”
对方说了什么,他没太听清,只在本子上记了个时间。
他想起她走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抱着死沉的笔记本电脑,熟门熟路地找插座、连Wi-Fi、从糖罐子里挑棒棒糖。她在这间办公室里写过代码、画过心脏解剖图、吃过三明治、睡过午觉。她也在这间办公室里说出过“我怀疑是肾上腺皮质功能不全”。
安东尼深吸了一口气,把思绪甩开。平台上的会诊邮件跳出来,他动了动鼠标,开始看下午会诊的资料。
走廊里有人在喊他。他应了一声,站起来,拉平白大褂的衣摆。低头的时候,他又看见了胸口那块已经干透的湿痕。白大褂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伸手拍了拍那个位置,然后推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灯亮着,护士站的电话在响,有人在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切如常。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的按钮。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空空的轿厢,四面不锈钢的墙,映出他自己的影子。白大褂,工牌,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表情很平静。
电梯,门关上了。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忘了拿棒棒糖。糖罐子里的棒棒糖,她每次来都要挑一支的。今天她忘记了。
他想,等她回来的时候,得让查尔斯再多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