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安东尼说,“那家伙专攻小儿内分泌,有一次大查房碰到佐伊跟着,就随便问了几个问题。什么低血糖的鉴别诊断,胰岛素瘤的Whipple三联征,她全答上来了。”
查尔斯专注的听着,表情像在看自己女儿小时候的照片。
“卡特兰当场就愣了。”安东尼说,“然后第二天,他就来找我,说以后他的大查房,能不能尽量也让佐伊跟着。”
查尔斯笑了,“让她跟着?”
“我有什么办法。我只能直接问佐伊,问她自己愿不愿意去。”安东尼说,“人家是内分泌主任,我只是ICU的主任,又不是院长。其他主任点名摇人,我还能替她拒绝吗?”
“后来两个病区的大查房时间经常撞上。麦克斯和卡特兰就抢着要带她。谁先预约到她,谁就得意。”
“预约?”
“预约。”安东尼没忍住自己的笑意,“麦克斯让护士长提前一周给我发邮件,问佐伊那天有没有空。卡特兰更绝,直接给疗养院打电话,说要‘邀请一位特殊的小顾问’。”
查尔斯忍不住笑出声。
“那段时间,我手机里全是这种消息。”他说,“麦克斯秘书问:佐伊周四下午有空吗?卡特兰助理问:佐伊周五上午方便跟查房吗?后来两个人都学会直接找佐伊了,她收到消息会转发给我,附一句:‘安东尼,你看我去哪个合适?’”
查尔斯笑得杯子里的酒都在晃。
“那你怎么回?”
“我回:‘你决定。’”安东尼说,“她就自己排日程。哪天跟心外,哪天跟内分泌,哪天跟风免,哪天跟妇产,哪天休息。排得清清楚楚,比住院总的排班表都整齐。血液科她轻易不去,因为那边小病人都很容易感染。我值白班走不开的日子她就休息,自己看书。后来大概是几个主任把院长烦死了,佐伊自己也烦死了,她不想在这些事情里面周旋。最后逼得院长出了个新的教学查房时间表,一周轮一遍,时间不重叠,谁都别抢人。”
查尔斯笑着摇了摇头。“是她做得出来的事,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迫跟着她跑。虽然这种查房,我一直在邀请名单上,但我未必去。”安东尼说,“现在她去哪个病区,我就得跟到哪个病区。因为疗养院说了,她必须有人带着,查完了送回去。直到大家都发现佐伊的确很懂事,不添乱,我忙着病房的时候,才敢放手让她自己跟队伍。”
“所以那年我跟着她,把整个医院的大查房都蹭了一遍。麦克斯教规培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听。他们偶尔还会问我:安东尼,你觉得呢?我说:我听佐伊的。”
查尔斯笑得停不下来。安东尼自己也笑了。
“后来,最惨的是那些规培生。”他说,“他们看见佐伊就害怕。因为主任提问的时候,如果佐伊在,就会先问规培。规培答不上来,主任就问佐伊。佐伊答上来,主任就回头看着规培:你看,人家才几岁。那眼神……”
“所以那时候全院规培都认识她。”安东尼说,“不是喜欢,是怕。怕主任拿她当对照组。”
他喝了一口酒。
“不过说实话,她确实厉害。有一次卡特兰遇到一个疑难病例,罕见的肾上腺皮质功能不全,一群主治讨论了半天没定论。卡特兰转头问佐伊,你怎么看?她说:查ACTH和皮质醇节律,做ACTH兴奋试验,如果是原发性的,还需要查肾上腺抗体。卡特兰当时就沉默了,后来跟我说,这个小孩以后要是学医,一定是顶尖的。”
查尔斯沉默了一会儿,“佐伊给我发过一封邮件,邮件里有这些人的名字。就是你说的那几个主任。”
“邮件?”
“我不知道她在疗养院是怎么跟医生社交的。她不跟我说。”查尔斯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又带着一点……骄傲?
安东尼等着。
查尔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有一次我跟她吃饭,九岁我给她过生日那天,”他说,“我就半开玩笑跟她说:要是医院那边谁对你不好,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
安东尼皱了一下眉。他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父亲,对着一个九岁的孩子,说这种话。有点笨拙,有点认真。
“然后这小家伙很认真地问我:你可以决定他们去留是吗?”
查尔斯学着佐伊的语气,把“是吗”两个字说得一本正经。
安东尼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看她很严肃,就点了点头。”查尔斯说,“告诉她我可以的,但是有时候要离开是医生的个人决定。”
“她吃了几口西兰花,问我:那如果有些人想走,但我想挽留,怎么办?”
安东尼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难以想象一个孩子,吃西兰花的时候,问这种问题。
“我说,我可以涨点工资或者多给点资源试试。”查尔斯说,“但人很复杂,要看具体的原因。”
“她没说话,点了点头。”
安东尼等着下文。
查尔斯看着他,慢慢说:
“第二天,她就给我发邮件。附件了一个清单。”
安东尼愣了一下。
“清单?”
“清单。”查尔斯说,“标题是‘希望能尽量留着的医生’。七八个人。”
安东尼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说,这些人她一直在请教问题。”查尔斯说,“能不能尽量留着。”
“请教问题?”安东尼问,“就是她跟着查房的那些时候?”
查尔斯点了点头,“她在邮件里说了查房实习的事情,同时也说了偶尔会去办公室敲门。那些主治对她很好。她舍不得。”
“所以,第一个是谁?”安东尼问。
查尔斯看着他,没说话。
安东尼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
“我?”
查尔斯点点头。
“重症医学,安东尼。”查尔斯开始报清单,“第二个是心外第一把刀,麦克斯。然后是内分泌,心内,骨科,消化内科,风湿免疫,神经外科。八个方向,八个人。”
安东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不知道从那个时候起,他自己就已经在她的清单上。不知道她吃西兰花的时候,在想怎么把他留下来。
“她就像个……”查尔斯想了想,找到一个词,“把专家当宝石收集的野心勃勃的小龙。”
安东尼噗嗤一下笑出来。
这个比喻太准了。那种冷静的、计算的眼神,那种不声不响地观察、然后默默把目标放进清单的方式,那种“我想要,所以我希望留着”的理所当然。
“像她会做出来的事。”安东尼抿了一口酒。
“是。这就是她。她早就选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