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带着一盒热的番茄牛腩芝士通心粉以及一份全麦餐包去敲佐伊房门的时候,还差五分钟到凌晨一点。
餐盒是从ICU楼下的手术室食堂后厨直接拿的,那地方是安东尼知道的24小时提供餐饮服务的地方之一。夜班师傅认得他,得知是带饭给佐伊,特意多舀了两块嫩牛肉,芝士铺了厚厚一层。用铝箔纸包了两道,才放进纸袋里。安东尼从停车场那条路走到疗养院,掀开铝箔的时候还在冒热气。
佐伊靠在床头看书。封面是陌生的,浅绿色的底子上印着一行法文,安东尼不认识。她难得没开电脑——这段时间一边打竞赛一边跑模型,大概真的快要看吐了。阅读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书页上,把她的手指照得有点苍白。她换了新椅子,安东尼注意到,之前那把老旧的木头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掉了,现在是一把灰白色的人体工学椅,扶手的高度刚好够她搭胳膊。
佐伊见他进来,把书合上往床头柜一放,拉过跨床桌,坐直了身子。动作一气呵成,显然等了有一阵了。
“看什么呢?”
“悲惨世界。”佐伊语气很随意,“音乐剧挺好听的,想看看原著。”
“吃吧。”安东尼把外卖盒打开,递过去。铝箔纸还有点烫手,他换了个角度,把相对不烫的那边朝向佐伊。
佐伊拿起叉子,挑起一口通心粉轻轻吹了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根本不值班。”她说,“骗我。”
安东尼没接话。他坐在床边,看着佐伊把一口牛肉送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然后慢慢嚼。
两三个小时前查尔斯递给他的那个信封,还装在他现在穿着的这件外套口袋里。牛皮纸的,有点厚,贴着胸口那一侧,被体温捂热了。
佐伊看他没吭声,又抬头看了他一眼。鼻子皱了皱。
“喝酒了?”她说,“是查尔斯找你了。”
安东尼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揉了一下这个小孩的头顶。她睡醒之后没有打理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灰色的发丝从指缝里漏出来,软软的,刚才她拿着叉子埋头往嘴里塞吃的,大约是饿狠了,嘴角粘上了一小块番茄酱,还有一点芝士,自己都没察觉。整个人看起来还有点迷迷糊糊的——但脑子已经在高速逻辑道上狂奔了。
真的是什么事情都瞒不住,或者说,很难瞒住这个小家伙。一点点细节都能被她组织出背后的剧情。深夜送饭,不值班,一点酒味,被她组织出一个唯一解。
“对,他找我了。聊了聊你小时候的事情。”安东尼递过去两张纸巾,看着佐伊擦了擦嘴角,继续埋头吃。虽然这盒通心粉还有点烫,但她的咀嚼速度比平时快,是真的饿了。费城那趟折腾下来,她大概连着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
“哦。”她咽下嘴里的通心粉,舔了舔嘴唇,有点含含糊糊地说,“我小时候?没什么好玩的。我又不可爱,又不乖,不讨大人喜欢。而且还一直很麻烦,查尔斯那么忙,还要抽空管我。”
安东尼没说话。他定定地看着这个把“不把自己当回事”演绎到了某种极致的小家伙。她说最后一个短句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了一点微不可查的自我厌弃——这种口气安东尼很熟悉,那些还清醒着但知道自己没救的患者,也会用这样的口气对着医生说,“不治了。”
佐伊是那么平静得说出了那句话,好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她的叉子还在餐盒里搅,好像在琢磨着如何用通心粉最高效得把酱汁一点一点擦干净,然后一口塞进嘴里。
然后那个小家伙笑了笑,仰起头看了看安东尼。
“这么多年,”她说,“辛苦你了。”
那句式,和查尔斯惯用的一模一样。连停顿的位置都一样——“这么多年”后面顿一下,然后“辛苦你了”放出来,平平的,没有太多起伏,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安东尼看着她嘴角那个笑。不是客气的笑,也不是敷衍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的笑。有点笨拙,也有点认真。
“你值得一切。”安东尼说,“一点都不辛苦。”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佐伊的叉子停了一下,在盘子里搁了半秒钟,然后又继续动起来,把最后一块牛腩叉起来,送进嘴里。
她没抬头。但安东尼看见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餐盒见底了。芝士酱在盒底薄薄地铺了一层,她用叉子刮了刮,刮不起来,就放下了。然后她拿起餐包吃了一个,另一个放回纸袋,照例放在床头柜上。
“明天早上吃。”她嚼着最后一口面包,腮帮子还鼓着,“吃饱了。”
安东尼点了点头,帮忙把空餐盒丢进垃圾桶,“晚安了。漱个口,接着睡。正好把时差倒过来。”
“嗯,晚安。” 小家伙挥了挥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床上,毯子盖到腰的位置,两只手放在被面上,看着他。阅读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照出一圈浅浅的光晕。
他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疗养院的走廊灯已经切换了深夜模式,只有踢脚线的洗墙灯暗暗得引路。病区出入口亮堂些,值班护士坐在接待台后面看书,看到出来的人是安东尼,对着他打了个招呼,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