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高,明晃晃的阳光洒满小院,驱散了最后一丝晨雾。
灼灼独自在院里踢着毽子,身旁的小鱼篓、捞网、叉子早已准备停当,井井有条,衬得她越发像个精神饱满、亟待出发的小探险家。太子睡眼惺忪地推门出来,伸了个懒腰,山间清晨的凉意让他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喉咙干涩,沙哑地唤了一声。
太子:灼灼……
灼灼闻声立刻停下,毽子“啪”地落在脚边,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催促:“哥哥!你可算醒啦!快去用饭,吃完换了这身不方便的衣裳,咱们就去溪边!东西我都备好啦!”
此时,希音从厨房探出身,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朝太子扬声。
希音:“十二!别愣着,过来帮把手端粥。吃完你便带灼灼去玩罢,仔细看顾着她些。”
太子闻言,心头一松,昨夜的尴尬仿佛被这寻常的呼唤驱散,提起袍角便快步走去,声音里是止不住的欢快:“来了,姑姑!”
这一声“姑姑”,听得灼灼猛地一愣。她站在原地,困惑地挠了挠脑袋,发髻上的小银铃随之叮咚作响。
昨晚……娘亲不是让哥哥叫“沈娘子”么?怎么成了“姑姑”?
小脑袋瓜飞速运转,夫子教过的那些规矩伦理,像散落的珠子,被她用一根自以为是的线穿了起来——“姑姑”,不就是爹爹的姐妹么?
夫子分明说过:“男女有别,长幼有序”,同姓尚且不婚,何况兄妹?昨夜爹娘分明分房而眠,这些年聚少离多……原来如此!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饭桌上,粥菜飘香。太后、太傅、崔姑姑、福公、太子依次落座,刚动了几筷,便见灼灼绷着一张小脸,神情肃穆得像个小判官,眉头紧锁,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来。
那模样,仿佛肩负着什么惊天秘密。
太后放下勺子,慈爱地招手:“心肝儿,站那儿发什么呆?可用过早饭了?到奶奶这儿来……”
话音未落,只见那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悲壮的决心,抬起小脸,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希音身上,眼圈竟渐渐泛红。
灼灼声音清晰,带着一种“洞悉悲剧”的沉重,开始背书:“夫子教过,《礼记》有云:“男女不杂坐,叔嫂不通问,诸母不漱裳……”
她顿了顿,逻辑清晰地推导,小手指向希音,又颤巍巍指向天子卧室方向:“兄妹,便是不能在一处的!所以——。”
她声音哽咽起来,带着浓浓的同情与了然:“爹爹和“姑姑”这些年不得不分开,灼灼……灼灼都明白了!”
她看向希音,泪光盈盈:“你们……你们原来是一对好苦好苦的鸳鸯!是被这些可怕的规矩给活活拆散的!”
“噗——咳咳!”太傅一口粥呛在喉间,憋得满脸通红。太子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目瞪口呆。
崔姑姑猛地别过脸去,肩膀剧烈抖动。福公公低头死死盯着碗里的粥,仿佛要数清有多少粒米。
希音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颊“腾”地红透,一路蔓延到脖颈耳根,羞恼交加,恨不得当场遁地:“灼灼!你、你胡说什么呢!谁教你的这些混账话!”
灼灼却以为娘亲(姑姑)是被人揭穿秘密后的惊慌羞愤,反而生出一种“我要保护你们”的责任感。她上前几步,拉住希音的手,像个小大人似的,轻轻拍了拍,语气充满安抚与理解:“姑姑……娘亲,你别怕。灼灼不会怪你们的。”
她转头望了望天子卧室紧闭的门,神情悲悯:“爹爹这个时候还在补觉,定是昨夜为情所苦,辗转难眠。等他醒了,我会亲自去安慰他的。你们这些年不能在一起,是规矩不好,不是你们的错。爹爹“失职”,也是情有可原的。”
希音听得眼前发黑,只觉得脚下这块地烫得能煎熟鸡蛋,一分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而屋里那个“为情所苦”的罪魁祸首居然还在蒙头大睡!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起身就想走,却被女儿紧紧拉住手,动弹不得。
太后她深吸一口气,维持着严肃的表情,朝灼灼招手:“灼灼,到奶奶这儿来。告诉奶奶,这些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呀?”
她目光扫过一脸无辜又惊恐的太子。
灼灼:(毫不犹豫,小手一抬,精准地指向刚刚捡起筷子、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太子,脆生生道)是哥哥!早上他喊娘亲“姑姑”!夫子说过,姑姑就是父亲的姐妹!灼灼自己推演出来的!我够聪明吧?
“轰——”
太子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猛地站起,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我、我没有!妹妹!你可不能冤枉人!我是叫了“姑姑”,可那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灼灼看着哥哥急赤白脸的模样,依然坚持自己的“严谨推理”:“是你先叫的呀,灼灼只是按照夫子教的道理,往下想了想。”
这一下,所有人都彻底绷不住了。
太傅第一个拍着桌子狂笑出声,眼泪都飚了出来:“哎呦!哎呦喂!老夫的肠子!哈哈哈……殿下,您这声“姑姑”叫得……可真是价值连城啊!”
崔姑姑伏在太后肩头,笑得浑身发颤:“”哎哟……小小姐……这、这推演……奴婢服了……
福公转过身,对着墙壁,肩膀耸动得厉害,传来压抑的闷笑声。
太后搂着怀里还在努力理解大家为什么笑、小脸严肃的宝贝孙女,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心肝儿……你……你可真是……你爹爹醒来要是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就成了‘苦命鸳鸯’还‘失职’……怕是再也睡不着咯!”
满桌饭菜香气氤氲,却被这前所未有的、由童真逻辑引发的“伦理惨案”所带来的爆笑浪潮彻底淹没。
希音以手扶额,羞愤欲死;太子百口莫辩,欲哭无泪;而那位在卧房中补觉、对这场因他而起的“身份危机”毫不知情的天子,大概会在不久后,迎来一个抱着他脖子、用最同情的语气安慰他“爹爹别难过,规矩是错的”的贴心小棉袄,以及一屋子人看他时那再也无法严肃起来的、意味深长的爆笑眼神。
这山居小院的一日,便在这样一场鸡飞狗跳、笑泪交加的“学术争论”中,热烈地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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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夕阳将天边云絮染成暖金,又透过院中绿竹,在青石地面投下摇曳的斑驳碎影。
秋风微凉,卷起几片落叶,空气里却满是暖融融的灶火气,混合着葱姜爆香、鱼肉炖煮的浓醇滋味,从厨房咕嘟咕嘟地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