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外又传来一阵沉稳迅捷、带着明显喜意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院外又传来一阵沉稳迅捷、力道十足的脚步声,显然来人心情急切。桌上众人闻声,眼神倏地一亮,彼此交换了一个“又送一个?”的窃喜目光,连方才的紧张都冲淡了几分,竟隐隐有些期待。
福公公声音带着笑意的急切,由远及近:”陛下,您慢着点儿!老奴打听清楚了,小小姐和沈娘子确在太傅府上,跑不了的!”
天子嗓音雀跃温润,透着毫不掩饰的欣喜:“十二那臭小子,还有母后,这两人腿脚倒是快!竟瞒着朕先来了!”
脚步声加快:“要不是朕多问一句,还不知道姣姣和灼灼已经到了!朕得好好……”
话音未落,人已到了门槛处。天子满面春风,眼中是即将见到妻女的迫不及待与温情,袍角带风地迈了进来。
然而,他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在目光触及厅内景象的瞬间,如同撞上冰山的春水,骤然冻结、僵裂。
哪里是什么想象中温馨团圆、其乐融融的家宴?母亲正襟危坐,表情微妙;儿子蔫头耷脑,生无可恋;崔家夫妇低头忍笑,肩膀轻颤;舅父太傅捻须望天,仿佛在研究房梁结构。而正中央,他朝思暮想的女儿,端坐高椅,小脸严肃,腰背挺直,那架势竟隐隐有几分他平日临朝听政时的威仪影子!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主位上的希音,正抬眼望来,脸上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片清冷的愠怒与……看好戏的神色?
天子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寒意,浸淫朝堂多年练就的危机本能疯狂作响。
他脚步不着痕迹地收回半步,脸上的表情迅速调整,那句“朕来得正好”的欣喜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一个“忽然想起还有紧急政务”的转身姿势已然在脑海中成形——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将“遁走”的意图付诸行动,一道冷静、清晰、穿透力极强的嗓音已然响起。
那声音不再是他熟悉的、山野间带着随性温柔的“希音”,而是梦回多年以前,藏书阁廊下那位仪态从容、端庄雅训、言辞每每能切中要害的——沈女史。
希音目光平静地落在天子脸上,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陛下既然来了,就请入座吧。”
她抬手,优雅地指了指灼灼旁边特意留出的空位:“十二和母亲已经留下了。”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这‘阖家团圆’的‘苦难’,总不能只让我们几个人承受。”
她转向管家,吩咐道:“管家,给这位‘爷’加把凳子,就放在灼灼旁边。他们父女,正好可以……叙叙‘别后情深’。”
“陛下”、“入座”、“苦难”、“叙别后情深”……每一个词都像精准的小箭,射在天子试图开溜的脚后跟上。那套他惯用的、在朝堂上应对万机的“话术”,此刻被堵得严严实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觉得背后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脚步略显僵硬地,在那无数道(尤其是女儿灼灼)聚焦的目光中,一步步挪向那个指定的“席位”。
他腰杆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帝王的最后一丝威严,可坐下时,看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却只觉得胃里沉甸甸的,毫无食欲。
他刚坐稳,还没来得及缓口气,旁边那道让他又爱又“怕”的清脆童音便响了起来,条理清晰,直指核心。
灼灼转过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父亲,小脸上满是认真的探究:“爹爹,你不想灼灼和娘亲吗?”
天子心头一松,这问题好答!他立刻堆起自认为最真挚、最温柔的慈父笑容,声音都放柔了几个度。
天子连忙点头,目光热切:“想!爹爹做梦都想!无时无刻不在想我的灼灼和你娘亲!”
然而,灼灼并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扑进他怀里。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像在仔细审视一件艺术品,然后慢悠悠地、带着点困惑和不满地开口。
灼灼小手指了指桌下正抱着鱼骨头啃得欢快的“多多”:“想?”
她对比了一下父亲的笑容和猫儿惬意眯眼的模样:“可是爹爹,你笑得……还没有多多自然呢。多多看见鱼,眼睛是真的在发光。爹爹你……像是……嗯……像是舅公书里画的,那个……那个‘皮笑肉不笑’?”
“皮笑肉不笑”?!还不如一只猫真诚?!
天子心头猛地一梗,仿佛被自家闺女用一把裹着棉花糖的小锤子狠狠砸在了心口。这闺女……这贴心小棉袄,如今怕是已经漏风吹成了冰窟窿,还专往里灌雪碴子!变着法儿骂自己连只畜生都不如,偏偏还说得如此天真无邪,让人无法反驳!怕是真的不能要了!”
一旁早就憋得辛苦的崔太傅第一个没忍住,拍着桌子笑出了声;太子也低头闷笑,肩膀抖得厉害;太后以袖掩面,笑得眼角泛起泪花;连最是沉稳的崔姑姑都转过身去,肩膀不住耸动。
而初次见识此等场面的崔少夫人和崔少爷,此刻也全然顾不得什么君臣礼仪、御前失仪了,两人互相搀扶着,笑得东倒西歪,几乎喘不上气。
满桌“佳肴”在前,却无人动筷。这场由一位七岁女童主持的“家庭审判大会”,终于在最重要的“当事人”全员到齐后,于一片爆笑与某位天子陛下内心崩溃的哀嚎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而那位小主审官,正用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认真地、逐个地,审视着她的“犯人们”,仿佛在思考下一个问题,该从谁的“罪状”开始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