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三点,晨钟悠远。紫宸殿内,鎏金蟠龙柱映着初升的朝阳,文武百官依序肃立,气氛却与往日有些微妙不同。
龙椅之上,端坐的并非近日监国的太子,而是病愈初朝的皇帝。
他身着玄色十二章纹朝服,头戴通天冠,面色仍有些许苍白,但双眸清明锐利,如寒潭映日,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仪与因大病初愈而更显沉静的气场,压得殿内落针可闻。
更让一些人心头打鼓的是,陛下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太子立于御阶之下首,穿着储君冠服,身姿挺拔,眼下的乌青淡了些,精神却极好。
他低眉垂目,看似恭敬,但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和偶尔扫过几名特定大臣时一闪而过的晶亮眼神,却泄露了他内心的畅快与期待。
丹陛之上,天子并未如常先听宰相总奏,而是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户部左侍郎李大人身上,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病后初愈特有的清冽质感。
天子:李侍郎。
被点名的李侍郎一个激灵,慌忙出列,躬身:“臣在。”
天子语气平淡,仿佛闲谈:“前日,关于淮北三州春耕借贷籽种、并修葺老旧水渠以防水患的联名奏议,是你主笔?”
李侍郎:(心头一紧,那正是他前几日丢给太子的一道“难题”,涉及钱粮、工部协调、地方利益,错综复杂。他硬着头皮)回陛下,正是微臣。
天子:唔。朕看了。条陈倒是列了七八款难处,从库银支取流程到地方民夫征调,洋洋洒洒。
他顿了顿,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点:“那么,李侍郎,你的解决方案呢?哪一款难处,你户部打算如何牵头破解?具体章程、预算几何、时限几许?说来朕听听。”
李侍郎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他那奏议,根本目的在于“提出问题”以显 depth 和不易,同时将烫手山芋丢给监国太子决断,何曾真想出什么具体方案?他支吾道:“此……此事牵涉颇广,需工部、地方州府协同……”
天子打断,语气依旧平静,却重若千钧:“所以,你递上来的,只是一个‘问题清单’,而非‘解决奏议’。李卿,你是觉得,朕的太子,或者朕,应该替你户部,做完本该你户部做的筹划功课?”
他目光转向一旁:“王尚书,你掌户部,你来说,此类事务,通常部内审议章程,需要几日?”
户部尚书老王暗骂李侍郎蠢材,忙出列:“回陛下,若有清晰事由与地方基础呈报,部内审议并拟定初步条陈,快则三五日,慢则旬日,必当有切实可行之策附上,绝不敢以空言问题搪塞圣听!”
天子点头:“好。李侍郎,朕给你五日。五日后,朕要看到附有具体解决方案、预算及协调章程的奏本。若还是这般只有问题没有答案……。”
他未说下去,只看了李侍郎一眼。李侍郎腿一软,几乎跪倒:“臣……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
这一幕,让殿中许多人心头巨震。陛下今日,竟是要亲自下场,手把手地……“教”某些人做事?而且,挑的全是前几日给太子出过“难题”、或敷衍塞责的案子!
天子并未停顿,目光如精准的探针,接连点名。
天子:陈御史。
一位言官冷汗涔涔出列。
天子:“你前日弹劾京兆尹纵容家奴强买民田的折子,朕看了。证据呢?苦主何在?田契副本、中人证言、京兆尹家奴具体何人?你只写‘风闻其事,有伤教化’。御史风闻奏事是特权,但非让你捕风捉影。朕给你三日,证据确凿便按律移交大理寺;若查无实据……你知道该怎么做。”
陈御史面如土色:“臣……臣知罪,臣立即去查实!”
天子:“工部刘郎中。东南海塘修缮的物料清单和工期表,重新核算清楚再报。上次那份,连最基本的物料市价都错了三成,工期排得如同儿戏。你是觉得,朕和太子,都不识数?”
刘郎中噗通跪下:“臣失职!臣万死!臣立刻重新核实!”
每点一人,太子脸上的光彩就更盛一分,却强自压抑着,只是腰板挺得更直。
而其余百官,尤其是那些前几日未曾敷衍或暗自协助太子的,此刻则是心情复杂。
有恍然者:原来陛下对前朝之事了如指掌!有庆幸者:幸亏自己当时未曾偷奸耍滑。更有敏锐者,目光在天子与太子之间逡巡,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陛下此举,哪里是简单的秋后算账?这分明是……
一位资深老臣偷眼看去,只见天子虽在“发难”,但眼神深处并无暴怒,反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教学”般的审视。
而太子殿下……那模样,活脱脱像只终于被家长撑腰、看着欺负自己的坏孩子挨训的小兽,喜上眉梢,偏又故作严肃,那点“大仇得报”的爽快劲儿,几乎要从眉梢眼角溢出来。这父子俩……何时有了这般默契?
往日太子遇到刁难,不都是秉承“为君分忧、自我磨练”的准则,打落牙齿和血吞吗?陛下也乐得以此锤炼储君。
今日这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难道一场病,反而让陛下体恤起太子不易,天家父子之情竟以此种方式显露?
那几个被点名清算的官员,此刻心头犹如堵了一块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半个字的辩解也说不出。
陛下问的句句在理,直指他们政务疏漏或用心不专之处,堂堂正正,无可指摘。他们脑海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伴随着些许懊悔与心惊:不愧是……太后娘娘的娘家,崔家人一个比一个护短。
这护短的性子,这有隙必察、有“债”必清的做派,简直如出一辙! 早知如此,前几日何必为了显示自身重要或试探太子深浅,去搞那些弯弯绕?这下好了,差事不仅甩不脱,还得在陛下冰冷的目光和明确的时限下,做得加倍漂亮才能过关。这哪里是惩罚?这是架在火上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