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再次落向郑商衍：“就让阿衍留下来陪着我，还有你们几个。”他看了一眼郑芝林和正偷偷玩手机的郑泽辰，“该忙事业的去忙事业，该上学的回去上学。一群人围着我，吵得我耳根子不清净。”

郑泽辰有些不服气：“不让我陪着？爷爷，您嫌弃我吵啊？”

郑老爷子语气带着玩笑：“就属你最吵。回去好好念你的书，别总想着玩。”

郑泽辰撇撇嘴：“知道了。”

晚饭结束后，郑商衍被大姐郑芝林叫到了她临时的书房。

“爷爷的意思，你都听到了。”郑芝林看着他，“他想让你留下来。”

郑商衍没说话。

郑芝林注视着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比她小了整整十二岁，很多时候，她对他的感情更像是一种长辈式的关照与疼惜。当年郑商衍执意要走演艺道路，与家里闹得不可开交，最后是她亲自出面投资、担保，才让这条路走成了。

在郑家这个复杂的环境里，郑泽辰是父母恩爱时出生的幺子，备受宠爱；郑邵衡从小被养在老爷子身边，备受器重，是默认的接班人；而郑商衍……他的出生源于一场毫无感情基础的政商联姻。母亲商曼在他三岁时便毅然断了两家关系，远走他国。老爷子爱面子，对此耿耿于怀，连带着对这个孙子也疏远冷淡，甚至不允许商曼再回来探望儿子。

这些往事，始终横亘在祖孙之间。

“阿衍，你从小就不常在爷爷跟前。他现在年纪大了，经历这一场病，心态或许也有些变化。”郑芝林声音放轻了些，“他指名让你留下，也是想多跟你亲近、弥补过往。”

郑商衍依旧沉默。或许小时候有过不理解，有过委屈。为什么自己母亲不要他，为什么父亲有新的家庭，为什么爷爷不喜欢自己。但现在他早就学会了不在这些事上投注过多情感。

见他这样，郑芝林叹了口气：“我知道过去爷爷有很多做得不妥的地方，但他毕竟是我们的爷爷。而且你留在爷爷身边，好好照顾他，陪他说说话，对你以后总归是有好处的。”

郑商衍明白郑芝林的潜台词。在整个郑家，真心为他着想的，也就这位大姐了。所以其他人的话他可以不听，她的话，他向来是听的。

“那些事都过去了。”郑商衍终于开口，“我会留下来。但那部电影——”

“我已经联系过导演，给他们推荐了梁顺。资方那边也打过招呼了。”

“嗯。”

-

接下来几个月，郑商衍一直陪在老爷子身边。

老爷子身体日渐好转，精神头也足了。不知是出于多年疏离后迟来的愧疚想弥补，还是单纯到了年纪想操心晚辈婚事，他开始总撺掇着要替郑商衍安排相亲。

起初郑商衍是拒绝的，但架不住老爷子态度强硬。几次三番下来，郑商衍不愿在这种事上与病后初愈的老爷子起争执，也就妥协了，去见了几个。

对方基本都是老爷子故交的孙女，或是门第相当的世家千金。不过无一例外，跟郑商衍吃过一顿饭后，便没有后续了。

到最后老爷子也没了办法。如今的晚辈，不比从前，强按着头喝水是行不通的，也就此作罢。

而在这些日子里，郑商衍心里始终想着一个人。

这几个月，除了陪老爷子，郑商衍花了大量时间反复审视、确认一件事：自己到底喜不喜欢江欢。

足足五个月，他每天准时刷国内娱乐新闻、搜索那个名字时。

他想，他知道了答案。

眼看着老爷子精气神越来越好，郑商衍便借由工作回了国。

回国后，他第一个找的，是他二姥爷商怀山。

说来也怪，在郑家，郑商衍与亲爷爷之间总隔着一层客套与疏离。反倒是这位二姥爷，被他真心实意地当作最亲近的长辈。比起这五个月在国外照顾的亲爷爷，郑商衍心里其实更把这位二姥爷当作自己的亲爷爷。

他爱上演戏、走上这条路，多半也受二姥爷影响。

商怀山当年可是黑白电影时期的主角。如今人老了，不演戏了，倒喜欢上了侍弄山鸟花草，尤其钟爱收藏水墨画。

当初郑商衍答应宫跃参与那部电影，也正是因为宫跃家里有幅名家画作，打算拿来送给二姥爷。

商怀山正在院子里浇花，一见郑商衍，第一句就是：“呦，臭小子还知道来看我这糟老头子。我都以为你打算当洋人住国外不回来了。”

他放下水壶，佯怒道：“你这一出国，每回想给你打电话，又搞不懂什么跨国电话、网络视频，弄也弄不明白。你都不知道，我一个老头子老眼昏花的……”

郑商衍听着二姥爷的抱怨，冷峻的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两人寒暄几句，已是夏季。二姥爷炒了几个小菜，和郑商衍坐在小院的葡萄藤下，边吃边聊。

郑商衍提了在国外的那些事，包括被安排相亲。

商怀山一听，放下筷子：“这老爷子现在倒是想起你来了。当初你妈跟郑家断关系的时候，他面上什么都没说，私底下可没少——”

话说到一半，他意识到对着郑商衍说这些不妥，便转了话题：“那相亲怎么样？有喜欢的没有？”

“没有。”郑商衍顿了顿，“我心里有人了。”

商怀山筷子一顿，声音都高了：“臭小子，什么时候的事？谁啊？哪家姑娘？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出国前。”

“那这半年你们谈得怎么样？”

“没见面。”郑商衍沉默片刻，“也没联系。”

“这半年都没联系？！”商二爷举到一半的酒杯停在半空，“你冷了人家大半年，那你现在回国了，还不赶紧去找！还指望人家在原地等你啊？”

“我想先问问您的意见。”

“问我这糟老头子干嘛？”商二爷瞪他一眼，“阿衍，只要对方人品好，你喜欢，我就喜欢。别的都不重要。”

郑商衍颔首。

“那现在你一声不吭出国快半年，你怎么知道人家现在什么态度？”

郑商衍摇头：“我也不知道，我觉得——”

他垂眸，声音低了些。

商二爷还没见过他这种犹豫甚至低落的样子，心想八成是没戏了。现在年轻人谈恋爱哪经得起半年多不联系？他刚想开口安慰，却听郑商衍缓缓道：

“我觉得他……特别爱我。”

“……”

商怀山沉默地吃了两颗花生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