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就听见老人家十分沉重地叹了口气,放下药酒,显然有几分艰难地与归九解释道:“小姑娘,多谢你好心帮忙,不过,这位大人身份贵重,咱们先替他包扎了,等进城去再寻正经药师疗伤,好不好?”
“本该如此。”归九点点头,说着便抖开了小白狐给的锦囊,一边将手中“灵枢九针”仔仔细细地收好,一边友好地问,“不过我观此段江面宽阔,江水湍急,两岸又是高山险峰,恐怕不像是择址建城的好地方,船家,冒昧相问一句,咱们距离下一座人族大城,还有几天船程?”
老船工愁得眉毛打了好几个结:“大约七八日。”
七八日。
嗯,等楼船行至城池,找到药师,眼前这个气脱血竭的人……恐怕血都已流尽了。
但归九只是又点了点头。
她让开位置,旁观老船工自己舀了一瓢药酒,泼在青年信使伤处,自己却并无动作,只是慢条斯理地扯开锦囊,用北学宫同窗好友们珍惜自家本命法器胚子的十二分专注,轻柔地用锦囊内的手绢擦拭针具,恰到好处地展示了圆针上的“灵枢”二字。
老船工:“姑娘的针……是何处来的?似乎有几分眼熟。”
归九眯了笑眼,答:“此乃灵枢九针。”
老船工清洗伤口的手停了。
可怜老人家一片昭昭忠心,纵使浓眉大眼中满是“小姑娘家走过的路还没老夫走过的桥多如何能使治疗法术又如何能扎针行医”的疑虑光芒,仍然抿了抿干燥脱皮的嘴,讪讪地问:“姑娘,你是有近亲属在三桑定海阁任职药师么?这针既在你手中,那亲人是否也在附近?”
归九没有作答。
老船工更急切了三分:“敢问姑娘,你认识的人,可是三桑定海阁的阿巧阁主?”
归九:“老人家为何这么说?”
老船工重新打量了一下归九,见她合手坐在摇摆不定的楼船船板上,却端坐得礼仪合度,终于略有一些恍然,对她行了个贵族礼仪:“姑娘,冒犯了,请问,您是宛城大族的公女,还是黑白城的小贵人?”
归九眨了眨眼:“来自宛城如何?黑白城又如何?”
老船工诚恳道:“我夸父一族虽然位卑言轻,求不得神明垂顾,却行走于各地,晓得宛城有名医阿巧,黑白城则有太医院和半妖姜氏一族坐镇,都是数一数二的医家……”
“姑娘,你帮帮忙,你那亲人倘若在附近行医,可方便联系,请他乘船与我们汇合?我们愿意为药师支付差旅费用,再额外多给一倍药钱,夸父一族感激不尽。”
归九:“原来如此。”
阿巧是小白狐行走人间时的花名。
这只九尾一脉的狐狸公主时常翘课去人间界周游,结交人族青年才俊,如果归九不曾记错,小白狐上一回看上的,正是当今人族皇帝,还为他与占据太医院七成官职的姜氏一族大吵一架,并因此自学成医,在宛城另起了一块行医招牌。
就叫做“三桑定海阁”。
归九不太喜欢南虞国,索性就说:“老人家,这套九针是我自己的。”
老船工:“这……”
归九:“我师从阿巧,九针便是师父亲自传的。”
锦囊也是小白狐亲自送的呢。
老船工:“这……”
归九趁火打劫:“我的医术虽然不如宛城代阁主,却也看得出来,这个人伤及肺腑,气脱血竭,断是撑不过七八日的,老人家,你看,外伤虽然凶险,行针却并不困难,不然让我试一试?”
老船工:“这如何能够不困难!?”
归九:“他如今是急伤,面色苍白,冷汗淋漓,都是失血过多的缘故,我们远道取穴,先扎他手足上的心包经脉试试呢?这并不凶险,也不困难,却总比漂在洄水江面上枯等好些。”
老船工:……
归九:“唔,而且,他本人还挺相信我。”
老船工纠结了好几个深呼吸,终于犹疑地从了。
归九立刻下了针。
短针取手厥内关穴,刺入皮肤时还需观察病人神色,归九没有办法,就在老船工“慢些”、“慢些”的叮嘱声中,一点点打量那人过分苍白的面容。
这人冒昧相求于归九时,神情尚有几分温和,此刻闭了眼睛,反而像是平白镀上了一层霜雪色,神情淡漠,颧骨深深,倒有几分像龙系一脉的化形人身,骨头硬,无论行针、调针或者其他调气血的手法,为吊命故,有些手段分明能让一个夸父痛醒大喊“天杀我也”,在他身上却如同扎在木人身上。
仿佛一座冰雕雪砌的神像。
归九不得不给他调了“最痛一档”,罪过罪过。
片刻之后,青年信使的额面上泛起了一丝血色。
归九拍拍此人苍白脸颊,低声贴他耳边问:“信使,黑白城的人皇宫殿,该怎么走?”
信使眼中颇有几分迷茫。
有那么一瞬间,归九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疼傻了。
然后,归九听见一声清咳。
他说:“沿洄水走四百里,右手边便是……等到了南虞国皇都,往西北方向走便是宫城。”
归九问他:“话说,那老夸父肯定识得路,你为何不让忠心下属自个儿去见人皇夫妻,非得多问我一句呢?”
信使:“因为你厉害。”
归九一边调针,一边笑眯眯地问:“天底下有十二国主,十二仙门,七位化神境高人,他们都很厉害,能扎伤你的人想必也很厉害,这位大人,你不担心所托非人?”
信使没有答她,而是垂眼看向了归九腰间。
与大神仙们不同,归九只带了一枚古朴的白玉佩,佩上单独一个“风”字,是七日,哦不,七年前都广风氏的女王储求援之时,亲手放入信中的。
信使:“我猜,这是姑娘情愿的事。”
归九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