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九又道:“我只是帮了都广风氏这个忙,可不会多余照拂你们的啊。”
信使:“好。”
归九想,那便一言为定。
她坐在船沿栏杆边,最后望了一眼舵首忙碌的船工们,翻身跳下了这一艘意外相遇的小楼船。
洄水江波涛涛。
水面之下,小姑娘的身影转瞬消失,随即,一尾二十余丈长、一尺宽的水蛇沉入江心深处,红黑相间的斑纹让她完美隐匿于江底赭黄色巨石块的缝隙中,避开了绝大部分活跃于江面上的天敌滋扰。
不多时,江面上“轰隆”一声。
那艘收过路费用的楼船大咧咧地拦在江水中央,相隔二丈远,便逼停了“都广风氏”的小楼船。
但“建木九爻”的大楼船并未停止航行。
它远远冲向夸父们的小船,不是以正常江面相会时的速度,反而越来越快,仗着自己尖锐的吉金船首,一头撞向对方。
“轰隆。”
一声如夔龙敲击双雷锤般的重响响彻水下,远远地传入江底,震得归九几乎耳鸣欲裂,好一会儿才回神。
然后,她下意识盘身转了半圈,向江面上探脑袋张望——
小楼船像一片落叶飘零。
落叶下有好几个人影,归九一见便知道,是那几个负责掌舵的老船工,恐怕是撞船时来不及躲避,被巨浪掀起,拍落入了水中。
随即,竟有剑弩破水而下。
夸父一族身强体壮,又惯于行船赶路,老人家们并不畏惧落水,却一定不能以凡夫俗体直面弓弩。
这竟然是要赶尽杀绝么?
归九恼怒地上浮到江面附近,远远地,就隐约听见大楼船的船舱中传出嬉笑谩骂的对话声。
“又是这艘船。”
“假风氏,当不得真。”
“有大巫祝在,怕什么,便纵是真的风氏王族,那也是穷死鬼,一块灵石都没有,杀了出口气算啦。”
归九:岂有此理!
这时候,老船工赶了过来。
老人家见状,一拍大腿,恶狠狠骂了一句“天杀的”,随即召唤船工们,让他们停止划桨掌舵。守在船沿边的小船工得了令,立刻背起信使,一步一踉跄地跟随众人一起回到船舱中。
等所有人都遁入楼船中,和翁拉动船上唯一一个巨大机关,将船舱下的压仓玉板翻转到船面上,预备硬抗过一波羽箭。
船舱中传来小船工颤栗的不解的问声:“这样能躲过去么?如果他们跳上来撬船板怎么办?落水的老前辈们怎么办?”
和翁:“凉拌!”
归九心想,坏了,老头并没有办法。
很快,玉石甲板上便传来如雨般的落箭声。
这一刻,归九不知道寻常小神仙们是如何想的,也无暇去想十二仙门的二世祖们是如何想的,她曾经跟人族共同生活数百年,心里只有一个声音——那是活生生的数十条人命!
归九咬了咬后槽牙,甩开尾巴,顶着箭雨,纵身游向了二世祖们的大楼船。
这个时候,纵使捏了法术,以气海境修为,也是难以救人的。因此,归九看都没看落水船工们一眼,只喊了祝明帮忙护住自己的硕大身躯,然后,一口咬住了大楼船的锚绳。
祝明:“说好的不照拂呢?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归九:“闭嘴。”
然后,她咬了缰绳,吸了一大口江水入鳃,憋了一口气,游。
北学宫并不开设锻炼身体的课程,归九几乎使尽了全身力气,憋得差点咬断自己口舌,又掐了最好的坎水法术,才勉强拉动了这艘二十余丈宽的大楼船。
楼船动了。
当“丁零当啷”的落箭声提前终止,老船工和翁挥退众人,独自推开船舱顶门,小心翼翼地望向洄水江面的时候,就看见那一艘巨大楼船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巨大手掌缓缓按下,从左前船板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宛如一座崩塌的小铜玉山。
和翁难以遏制心中喜悦,几乎是雀跃地回到船舱中,一边挥手喊人去救落水同伴,一边高喊:“三殿下,海君庇佑,我们得救了!”
船工们齐齐望向青年信使。
面如金纸的信使,哦不,虞三殿下扶廊而出,来到船栏杆边,安安静静地伫立了一会。
他亲眼看着那艘巨大楼船不可思议地沉入江中。
这些十二仙门的二世祖们,有不少人也曾去过皇都,身穿华丽绸缎,乘坐镶金戴玉的楼船,傲慢地行驶在人群中,如驱赶牛马一样驱赶着路边生活的普通人。
如今他们却只能各自召唤法宝,狼狈地飘在江面上,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洄水中央打转。
老船工默默抹了一下眼角,感慨地道:“七年了,纵使世事变幻如沧海桑田,洄水仍然会保佑殿下啊。”
信使没有回答。
他只是,朝江面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