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生也眉眼弯弯：“好。”

于是，归九拉来一条板凳，端坐在她的小药炉前，随手抓了一把鱼腥草，用力一碾，扔进了药炉里。

一股刺鼻的文瑶鱼味儿很快弥漫开。

归九立了一炷香，在小药炉前端坐。香烧到一半，衣袖里的祝明已经忍耐不住，撞了撞她的手臂：“你没事吧？小九？你这是终于忍耐不住自己的黑暗内心，打算碳烤文瑶鱼了吗？这可不行啊……”

归九：“再等等。”

香烧到四分之一时，身旁传来了“哒哒”的脚步声。

归九守着药炉，缓缓打了个哈欠。

好慢。

“感受氛围”的姚氏兄弟终于来了。

这俩人在归九身后的置物柜边磨磨蹭蹭赖了半天，也没拣选出一颗药草，反而被鱼腥草和天麻、甘松的混合味道呛得半死，打了一个硕大的、乍一听几乎能搓出三寸鼻涕泡的喷嚏：“咳咳，这是什么怪味道？”

“小声点，”其中一个姚氏兄弟，嗯，手持一只琉璃盒法宝，小心翼翼地捧着他分到的鉴毒花瓣，努力躲避归九视线，“她手里拿的是什么？甘草吗？”

“对啊，甘草，我怎么没想到呢？”

“遇事不决，先抓一把，甘草总不会有错的。”大鼻涕泡搓搓手，把魔爪伸进药筐中，刚摸到竹篮边缘，就听见“哐当”一声，置物柜对面放上来了一个竹编药筐。

正是归九在前门广场领的那一只。

方才归九煮药的时候，他俩趴在置物柜后看了半天，只看见归九炮制清洗了一些“比书中甘草多一片叶子”、“与书中天麻颜色不同”的药草，药草们“相貌古怪”，且从未记载于《姚氏药经》的药材，姚氏兄弟们根本看不明白。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

那只小竹筐里，有归九处理好的半成品药材。

她甚至亲口说过，“接下去只需每副药方煎煮半个时辰就行啦。”

姚氏兄弟对视一眼，各自在对方乌溜溜双眼中看见了最最纯粹喜悦的自己。

俩兄弟死命拽住了竹筐。

就算是最末流的世家子弟，他们也是两个男人，家里好吃好喝地供着，养得身宽体胖，而置物柜对面只是一个小姑娘，不一会儿，归九便象征性地喊了一声“哎呀”，松开了手。

一个时辰之前，这只竹筐还被姚氏兄弟嫌作“乡野村医的小背篓”，现在，有归九的满分竹卷作背书，再加上巫祝大长老那一句别有用心的“好好学习”，他们又将它视若珍宝，不惜剥下脸面，从同考手中强抢了来。

但此事尚未结束。

手持琉璃盒的小姚一骨碌爬起来，先凭借身材优势，伸长手臂勾住竹筐，再挟持“标准答案”为质，给自家兄弟一肘，把竞争对手肘晕，回过身来，一脸凶狠地盯住了归九。

归九问他：“你想做什么呢？”

小姚兄弟舔了舔唇角。

在他看来，归九只是一个出身民间的药师姑娘，三桑定海阁名声虽响，阁中人却并不擅长法术，而且，这个民间的新兴宗门并不曾与十二仙门或哪一位人族国主交好，是九州九野千万仙门中鼎鼎大名的不入流的异类。

此刻，人为鱼肉，他是刀俎。

小姚兄弟心一横，就要抬手劈手刀。

归九仍然端坐在她的小条凳上，敲敲她这一边的置物柜，隔着空出来的竹筐位置，用在北学宫问小白狐和羽疆吃不吃饴糖的口吻，随口问他：“这位同考，你想在宫城之中，巫祝大长老座前杀人夺药么？”

小姚冷笑道：“这里鱼腥味这么大，你一个小姑娘，闻不惯怪味，被熏昏过去了也不奇怪。”

归九：“你偷了我的药，可懂得怎么炮制它么？”

小姚：“左不过是三种方法，煎，煮，熬，反正，就算是试，我也能试出来。”

哎呀。

他还懂得穷举方法呢。

“原来如此，”归九摊手，比了一个告饶手势，很敷衍地，顺他心意说，“看来我是没什么用了，那么，你要怎么让我……被熏昏过去呢？”

小姚斟酌了一下。

他大约原本也没打算杀人，但仔细斟酌过后，又觉得归九今日不死，迟早也要考入太医院，成为他的竞争对手……

这样一想，始终是不保险。

小姚终于下定了决心。

一时间，仿佛有一个无形机关被按动，让这个普普通通的姚氏旁支浪荡子神色倏然狠厉，与此同时，他的琉璃盒凭空升起，两侧机关翼展开，不知名姓的法器之灵翻出霜白色的骨针，针尖森寒，直指归九。

祝明：“小九，星轨动了。”

归九：“嗯，他做了错误的决定。”

既然如此，那便不客气了。

归九伸手掏袖袋，拽出酝酿了一肚子火气的祝明，以及一张早就画好、原本打算让三桑定海阁代阁主帮忙转交给小白狐阿巧的巽风法术符箓，往祝明的“灯罩瓜”上一贴，喝斥道：“风助火长。”

“呼哧——”

焚风穿过置物柜，大力推倒了小姚兄弟。

祝明像个小炮仗一样飞向琉璃盒。

归九一手攥住符箓法阵，掐法诀控制风向，把琉璃盒小姚推到鼻涕泡大姚附近，等祝明火烧琉璃盒之后，抽出一根骨针，扎在了鼻涕泡的百会大穴上。

小姚本人则一脑袋撞上了大姚，磕出一个碗大的包，在混杂了鱼腥草、甘草的诡异热风中昏了过去。

归九还想更进一步的。

但无论如何催动法术，骨针都不能再进一步。

祝明：“小九，不要干涉人族之事。”

归九：“姓姚的要杀我，我纵使此身不是化神境界，难道还不能为自保而杀他？”

祝明：“你看，他昏过去了。”

归九：“啊？”

“所以，不行哦。”感谢焚风，祝明的烛火光芒整整变宽了十圈，它就用胖胖的“身躯”晃动外焰，很有分量地表达了一只称职的老妈子本命法宝的反对意见，“你当场一刀结果了他，才算是不妨碍他人命轨，但现在他已经不再能够威胁于你，你身为普通妖族，杀他，必犯天规。”

归九：……

说实在的，她也不想再去一次风化台：）

既然如此，归九只能在心里默默赔了一句“不好意思啊”，然后，反手将焚风烈焰推向置物柜。

轰隆——

整个药材仓库被焚风烈焰掀了一个底朝天。

等姜生安排了其他考生，匆匆赶来时，就看见他的药材仓库中，十八个置物柜一个个东倒西歪，药草翻飞在置物柜顶上，药炉上，窗沿边，总之就是不在竹筐里。

两个考生也不知所踪。

姜生环顾四周，又惊又无奈地叹息：“发生甚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