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归九没管。
她只拍了拍祝明,借本命法器的离火法术砍倒一颗行道树,等前面乌篷船过去之后,抛下水道充当代步小舟,沿小绍溪一路来到落货码头。
到应门桥之后,乌篷船靠岸了。
归九掐了坎水法术绕过乌篷船,独自跳上码头。
这个时间,城郭集市尚未闭市,小商贩们没有时间,码头上也就没什么装卸货物的差事,大概有三分之一的纤夫们都在唯一一个面汤小摊里歇脚,横七竖八地倒在板凳上。
她找了一张有人的小方桌:“大哥们,我出二两鲜年糕,可以拼桌喝一碗面汤吗?”
小方桌上的两人一怔。
但猪油炒的卷心菜年糕香气扑鼻,两个布衣纤夫仅仅对视一眼,就放下了手中的面汤碗,拍拍衣袖,收拢衣襟,挺直腰背,宛如请神请到小姜院首一般,亲手拉开板凳:“姑娘请坐。”
坐在左边的人甚至合手行了一礼。
归九有点惊讶。
该说不愧是人族皇都吗?
在这里,连纤夫们都已耳濡目染地学会了皇室礼仪,稍微年长一些的布衣纤夫见她惊讶,甚至主动问道:“怎么,三桑定海阁的阁主高徒,太医院的新晋学徒,不认识我们了?”
归九舀面汤的手一僵。
“我们是城门守卫,姚平,”说话的人指指自己,又指指右手边的同僚,“这是小高。大概三四天前,有个小姑娘撞了你的船,却没有被你、被巫祝大长老的护船修士怪罪,她的运气可真好,我们都记得你呢。”
归九讪然笑了笑。
她那时为都广风氏的事,不能亲手救助阿泯,一直为此感到惭愧,没想到在城门守卫眼中,却已然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人。
归九舀了一碗面汤,顾左右而言他:“哎呀,守卫大哥们也来码头搬砖吗?”
城门守卫:“要生活的嘛,一份工钱不够吃饭啊。”
归九:“皇都官府也不管饭的么?”
自称叫“姚平”的城门守卫抽动了下嘴角,一边风卷残云地横扫年糕,一边用陈述的平静语气反问:“你们药师学徒管饭?”
归九:“……不呢。”
太医院不仅不管饭,还要学徒们自费考试,考完了还得打白工,自行备药,自己跟岐黄大长老论证药效,再为皇后娘娘行医,苦也。
守卫们很心有戚戚地点了点头。
坐在右手边的小高甚至主动拎起汤勺,给归九添了一碗漂浮着最后一片面片的汤。
小高:“姑娘慢点喝。”
归九放下面汤碗,殷切地望向城门守卫:“我们药师也要生活啊,摆摊看了一整天的病,都还不够吃一顿饭的,话说,码头这边是不是有搬货的活儿干?我能跟着大哥们搬一晚上试试吗?”
城门守卫:“果然,这份年糕也不能白吃。”
归九拍拍衣摆:“那当然啦。”
事实上,在五百年前的昆仑山下,请人吃饭往往是比人族钱币更通用的办事方式,是归九最熟悉的方式。
似乎也是城门守卫们熟悉的方式。
“姚平”拍拍归九肩膀:“那就起来干活吧。想要抢一份活儿干,就得让码头工头看见,想要被工头看见,就得去抢第一份工。”
归九从善如流。
她放下汤碗,把衣摆束入腰间,跳起来道:“道理我省得,走,咱们搬砖去!”
“我们不搬青砖。”小木桌右手边,年轻一点的小高腼腆地指了指码头边停驻的高大楼船,“姑娘请看,那艘船上的货物竹筐中装的,都是铜玉山的灵玉矿,算算时间,他们应该就是遭遇大灾之前的最后一支船队。”
归九抬眼眺望了一下。
码头边最宽最深的水道中,安静停泊着一艘二十余丈宽的货船,船上灵玉闪烁着水、火、风、山、雷、泽六类灵力光芒,确实是能封入法术的上好玉石,但归九找遍全船,也只在船头桅杆上看见了“建木九爻”的长老院旗帜。
归九看上它很久了。
她眨了眨眼,背着双手,一步一溜达地跟上小高,来到距离货船二十步远的小平台上,帮忙搬起卸货木板。
小高:“姑娘,这有点沉……”
归九咧嘴冲他笑了一笑。
——她可不是柔弱的人族。
归九可是能够一尾蛇拖沉一艘巨轮的妖族,就算是化为人身,也足够在一群纤夫们的围观之中,单手扛起了一沓木板,在人族们的惊叹叫好声中,略有一些挑衅地伸出另一只手,拍拍小高,问他:“搬到那边,捆起来就行了是不是?”
小高愣愣点头:“是的。”
但是如约来到货船前时,他和归九一起被姚平拦了下来。
这个十分了解贵族礼仪的城门守卫手中还拿着纤绳,大概是想要帮忙捆扎木板的,却在两人走近时,主动拦下了他们和准备开工的纤夫们。
他放下手中纤绳,对码头上的管事人说:“起大风了。”
话音未落,一朵浪花打上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