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咳。
怎么感觉自己莫名其妙成为辣手摧花的罪人,哦不,罪医了呢?但她又不好意思多说什么,只能默默忍了周围人的谴责视线,扯开干净布条,比对伤口,为这位过于养尊处优的病人重新包扎。
伸手绕到他肋骨下方不太方便,归九起身喊了和翁,预备请老人家帮忙,把人搀扶起来,布条绕到后背捆扎固定。
就在这时,她突然被从身后推了一下。
归九第一反应是“糟糕,这下彻底惹恼老船工了”,然而转过身时,却看见了一个陌生面孔。
是落货码头上的管事人。
唔,也不算是全然的陌生面孔,半个时辰之前,玉石大船还在湍急江流中随风浪摇摆的时候,这位原地瘫坐的管事人还十分机灵地称赞归九是“来救我们的神仙”呢。
但管事人现在似乎不认识她了。
管事人换了一身漂亮的绸布长衫,低声呛咳一声,虚虚搂了一下被他自己伸咸猪手推倒的归九,翩翩然道:“药师姑娘,小心别摔倒了。”
归九:“有事说事。”
管事人被“药师姑娘”一肘肘回木制平台边缘,失趣地碾碾手指,合袖垂眼道:“各位,起来干活了。先领工牌,每人搬运二十筐玉料,送到小绍溪最上游的玉料仓库,听到没有?”
他挥挥手,召唤一个小童捧来装满竹签的箩筐,轻蔑地倒在面汤铺子的地面上。
归九皱了皱眉。
但小高习以为常地蹲下身,捡了一枚“竹签工牌”,默默应是。
管事人得意洋洋地转转脑袋,环顾四周臣服于他的码头纤夫们,一眼看见了浑身血水脏污的顾呈风。他看见这位夸父信使靠坐在板凳边,气息微弱,瞬间升起一种奇怪的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他捻起衣袖,横眉怒目地问:“怎么有伤患?啧,受伤的人能做工吗?是谁准许他占此处空地休息的?”
纤夫们面面相觑,都不敢作声。
“你,你去,”管事人伸手推搡了一下站得最近的小高,顺口吩咐道,“把这个人扔到杂物房去,今夜关死房门,其他人也是,凡是不持有码头工牌的人统统给我关押起来,听到没有?”
“不行。”归九握住了小高的手,抬眼看向管事人。
话未说完,就被小高低声打断:“姑娘,慎言。”
归九何时慎言过。
她捏住小高的手,极轻极缓地抽走了“竹签工牌”,在码头管事人眼前一寸距离虚虚一晃。
管事人遽然后退了两步。
归九欺身上前,挡住顾呈风,把竹签插在了管事人的长衫衣襟上。
管事人:“你干什么?”
归九:“我们刚刚已经做过工了。在你们退回应门桥的时候,是我们抛纤绳拉住了玉石大船,风浪大到即将掀翻大船时,是在这里休息的夸父们牺牲自己的船,把玉石大船撞上了岸……”
管事人冷哼一声,气恼地打断道:“那又如何?”
归九挑眉:“码头上干活也讲究轮班呢,他们已经保下了这艘玉石大船,足够向岐黄大长老回报了,现在,我的病人需要休息,就算该轮到你来干活儿了。”
管事人:“荒谬!”
归九眉眼弯弯地笑着反问:“为什么你觉得荒谬呢?是因为阁下身为整个落货码头的主事人,惊讶地发现自己在危机中毫无用处,特别荒谬么?”
管事人撇了撇嘴。
他甩了甩衣袖,眼中划过一丝狠厉:“你这女子,好不识趣。”
归九:“嗯呐。”
管事人:“你——你究竟是哪里来的乡野粗俗之人?你是谁的手下?姚平吗?呵,我就知道又是这群骄横的城门守卫。”
他面朝小高“啐”了一口,恶狠狠道:“你们这些人眼中还有没有尊长,有没有我这个落货码头的真正长官?”
归九哂笑了下。
她再进一步,连小高一起挡在身后,然后,双手交叠,端庄地行了一礼:“我是太医院的人。”
“皇都太医院?”管事人冷哼一声,挥挥长袖,三分嘲讽三分薄凉地道,“我还当你是哪个仙门大族的二小姐呢?原来是太医院的药师学徒?呵,这世道真是,谁家的阿猫阿狗都敢爬到老子头上啦?你们不就是个替岐黄大长老炼丹的——”
归九:“正是。在下备了一份医案,正打算面见岐黄大长老,您不是打算找我的长官算账么?不然我们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