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领宰嘴上说着道歉，表情和语气里却一丝歉意都没有，

“不过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行踪，也有自信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小姐能找到我，是系统的指引吗？”

提到这个，农场主只感觉心累：

“是啊，我研究了很久，才发掘出这个功能。”

让一个对系统一窍不通的人奋发研究起系统、并且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研究出了结果，首领宰可谓居功至伟，是哪怕是齐先生在场都会为他鼓掌的地步。

这是她很久之前装的mod——地图上实时显示鹈鹕镇居民的位置，没想到将锁定对象调整成进入过鹈鹕镇的人后，竟然在异世界派上了用场。

“辛苦小姐了，非常厉害呢。”

首领宰话音一转，试探性地问道，

“不过这也就是说，小姐随时可以离开这里吧？”

农场主沉默不语。

首领宰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闪了闪。

“所以，其实小姐是来告别的吗……”

他的话音越来越轻，几乎成了一阵叹息，

“如我之前承诺的那样，我不会阻拦小姐的。只是——能陪我走走吗？就一小会，不会耽误小姐的事的。”

农场主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就从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开始吧。”

他得到了许可，带着她往集装箱深处走了几步，

“我十五岁左右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住在这边。”

一个近乎突兀的开场。但首领宰的语气轻快：

“今天再次故地重游，怎么说呢，有种不可思议的心情……”

农场主无言地望着周围那过分破旧的环境：

“你好歹也是首领，住在这里是不是有点……”

她都会在攒钱之后第一时间扩建自己的房子呢！

“那个时候我还只是普通成员，”

首领宰摇了摇头，

“成为首领是在那很久之后的事了。不过既然小姐提到这，我似乎也不该一直绕弯子。小姐有事要找我确认吧。”

“对，”

终于说到了正题，农场主精神一振，

“你也不能抵赖，我找芥川君和中岛君都已经确认过了。”

“是是，”

首领宰举起手，姿态乖巧，

“我不会对小姐说谎的。”

农场主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磨了磨牙：

“我发现了，你这句就是在撒谎。不，倒也不是，你只是喜欢说片面的或者让人会误解的话，把别人引到其他的想法上——”

说着反而更生气了。他确实没在说谎，但事实明显和他说的不一样也是真的。

“在我回答之前，小姐可以陪我去海边走走吗，也方便小姐整理思路？”

首领宰绅士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我昨天听敦君说，小姐在海边待了很久，正好，这里的环境虽然我很想粉饰，但确实是个不适合好好谈话的地方呢。”

农场主犹疑地看了一眼他，但对方的神情实在是太过坦荡，她根本看不出这是真心话还是为了逃避接下来的问题的拖延。不过一想到这样的海的确不能常见到，她还是点了点头。

集装箱所在的地方本来就靠近码头，即使要拖延，不出十分钟两人也闲谈着走到了海边。

海风比昨天要大，这里看不到任何人影，唯有海浪永不止息地冲击着堤岸，带来一片白色的泡沫。海鸥成群结队地盘旋在他们头顶，有几只俯下身，目标明确地盯上了首领宰身上最显眼的红色围巾，随后被警惕的农场主赶跑了。

“小姐又救了我一次呢。”

首领宰看着她的动作，不由说道。

“从海鸥嘴里吗？”

农场主拍了拍手，海鸥尖锐的喙没能在她皮肤上添一点红痕，

“好了，不许回避问题，‘知道书的人超过三个及以上，世界被毁灭的可能性就会提高’，这件事，是真的吗？”

“是哦，”

首领宰坦然地承认，

“那些话是真的。”

农场主没接话，她回忆起中岛敦告诉她的那些。

“这里是唯一一个他生存着，写着小说的世界啊。我可不能，让这样的世界消失啊。”

在跳下去的时候，首领宰大概确实认为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所以难得说出了一部分的真心话。

但她并不想拿这些去盘问对方。

农场主抬眼，看向瘦削得仿佛要被海风刮走的青年，沉吟了片刻，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所以你知道，现在的状态意味着什么，也想好了解决的办法？”

“有时候我想，越想抓住什么，似乎就会越快的失去什么。遇到小姐的这段时间，宛如梦一样美好。只是梦总是要醒的，人不能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事。”

他却回避了这个问题，

“小姐不用担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你会处理什么？人，还是事？”

农场主紧紧盯着他，

“如果只是解决掉你，那我不会同意的。”

首领宰没有立刻回答。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了起来，她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他嘴唇轻微地牵动了片刻。但那速度太快了，农场主疑心自己出现了幻觉。

“小姐，你太善良了，”

首领宰叹了口气，

“那份善良——偶尔也太过残忍了。你不能要求一个习惯了黑暗的人，在见过光明之后，还心甘情愿地留在黑暗里。”

“所以这样就足够了，与其忍受未来无法和小姐相见的痛苦，倒不如直接结束，回归到最开始的状态。”

在她怔忪的目光中，首领宰谈论起这件事，语气轻松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所以今天既是小姐向我告别，也是我向小姐告别。”

海风猎猎地吹过他的衣摆，青年整个人身体向前倾，看上去随时都会落入海中。

农场主上下打量着他，开始研究如果对方突然跳海，她抓哪里更方便些。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你那么聪明，不可能一点其他的方案都没有吧？”

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首领宰微微变了脸色。只有一瞬，随后他像是掩饰般摇摇头：

“这是最合适的办法了。我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没有什么值得——”

“你不是说了不会对我说谎的吗。”

饶是大大咧咧的农场主，也能看出来他在隐瞒什么。

他哑口无言。

但在农场主的再三催促下，青年垂下眼，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然后妥协般适时地松了口：

“……确实还有另一个选择。在这个世界内，知道书的人超过三个，世界就会走向毁灭。”

“——反过来说，只要知道书存在的人，不属于这个世界就好了。”

农场主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几乎本能地把“不属于这个世界”和死亡画上了等号。然后她突然想起自己是怎么骗过芥川龙之介的。

——告诉我吧，我不属于这个世界，不会对你们的世界产生任何影响。

她知道这件事，并不会对这里造成什么影响。

换而言之，只要把首领宰正式登记成为鹈鹕镇的一员……

但，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

首领宰看着沉思的农场主，敛下自己眼底那些思绪。

这个世界会毁灭是真的，不能有三个人以上知道真相也是真的，他害怕失去好不容易才遇到的农场主也是真的。

他确确实实没有说过一句谎言。

但……

如果农场主阻拦他，世界就会毁灭；如果农场主冷眼旁观，什么都不做，那死亡反倒也是合适的归宿；而如果她选择将知情人登记为星露谷正式的一员，芥川龙之介也好，中岛敦也好，他们不可能答应农场主。那么，唯有一个选项……

那就是，他从一开始就在等待农场主亲自推理、“自愿”选择的那个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