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冷凉风自裙摆颤动至里,经长公主的人一番查验,苏眠垂眸握手等待来人将自己收去,看着前人脚步,钻进了轿撵,余光里玄色衣衫的男子已混入漆黑朦胧的凌晨时分。
“来人往后靠,立正勿动。”
苏眠按口令待命,四围皆如她一般的女官、宫女,入目即绫罗绸缎各色样式,并未似军营一般统一着装,领首的是两位头发花白的嬷嬷,轿撵里,苏眠不识一人,内心惶惶不安,可想到陆峥方才的话语似乎又安心了些。
长公主的轿撵好似一方窄屋,据说按照不老山山路宽度而制,从帘门开口,纵深往里,百福字屏风,两侧精美的博古架紧贴轿身,虽未置放玉器,倒是搁置一卷一卷的书册与画,头顶羊角宫灯悬挂,随礼官声声号令而微微起舞。
长公主因起早困意来袭,一手扶额,半侧靠在微型罗汉榻上,宫女仆人三三两两为其揉腿捶背。
苏眠望其身后,一股威严气息如风扫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喉咙翻滚两下,交替紧握两手,脑海里反复响起陆峥叮嘱,静默立着,不再贼溜溜地四处打量。
“来人,画卷。”
长公主浑厚又清脆的声音响起,只见正揉腿的绿衣宫女起身,朝浣洗台走去,拿起一块皂荚仔细搓洗,可手上明明肌肤白皙。
一番严肃仔细的净手后,双手合十朝向博古架上端喃喃自语,而后才小心翼翼取下一册画卷,小碎步走向长公主,恭敬呈上。
“请长公主阅画。”绿衣宫女语声颤颤,似乎在害怕什么。长公主头也未抬地伸手取了画作,苏眠此时只感觉轿撵晃动幅度变大,周遭人亦多一分屏气凝神。
今日按陆峥所言,她就似一个吉祥物,无需作任何努力,只跟着长公主车队一同走完不老庙祭祀路程,就算为永安侯府作了莫大贡献。
可偏偏事情并不如此发展。
苏眠见背对自己的长公主拿着画迟迟没有动作,心神便从窗棂缝隙出去,轿撵外逐渐泛出光亮,鱼白与朦胧交叠的上空似乎有一种更亮的东西在喷发。
不一会儿,左右两侧的宫女慌忙地从嬷嬷手中拿过莲叶绣帕,恭谨地举过头顶,待长公主取用。
另一位嬷嬷轻声劝慰着,“长公主莫要伤神,保重凤体要紧。”其余人似乎大气皆不敢出。
苏眠困惑长公主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何事?前一刻不是还好好的么?
从后背看,见长公主接过绿衣宫女手上的绣帕擦拭面颊,而手中那幅画似乎久久未曾移动,定在半空。
原来长公主在对画哭泣!
苏眠从未见过这场面,再次想到陆续告诫,亦不知陆峥眼下在忙什么,虽然他向自己交代了伴驾细节,可他又何尝不是在伴君,不过好一点是他还有侯爷与英国公一行。
火红队伍在不老山盘山道蜿蜒延伸,天边亦逐渐拨开雾气,挑明了今日的光亮,礼官每行至一里便唱和一阵,嘴里振振有词,大抵都是祈求山神护佑的吉祥话。
永安侯府今日凌晨亦无人拥眠,二房的王氏亦早早地就来陪伴谢氏,说话间眉色上扬。
“大嫂莫要焦心,侯爷身居朝廷多年,行事稳重,我们陆家这么些年全靠侯爷撑着,峥儿亦是个省心的,自小到大我就见这孩子持重,况且,这次英国公坐镇,想来咱们陆家亦福气深重,定能顺利完成陛下交托的任务。”
谢氏端坐于北面,一侧的阿窈倾身靠着她,听王氏一席话,倒也打消了几分心里的忧虑,虽说上阵父子兵,她倒不是忧心侯爷与大公子,不过……
阿窈未等她开口,抢过话头,咬了咬唇,恨恨地说道,“侯爷与大公子定不会出错,可那位乡下来的野丫头守着长公主,可别出什么错才好。”
谢氏闻言,转身呵斥道,“不得无礼。”面对二房王氏在场,该有的礼数于她而言定是要的,“侯府大少夫人,岂是你口中的野丫头。”
王氏自然是听出了二人的戏码,见阿窈委屈巴巴地不敢再言,笑着又宽慰道,“嗨!我看那孩子亦是机灵的,况且峥儿亦是谨慎的,定会百般叮嘱,大嫂可别过多忧心,我们陆家吉人自有天相,退一万步讲,就算大少夫人因经验缺乏出了差错,陛下亦不会全然相责。”
三人在堂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实则各自心里的小九九翻江倒海,面子上却依旧体面而分寸。
盘山道上,轿撵往山上行走时,长公主难免往后仰了仰,一时间嬷嬷与宫女皆伸手相扶,离得老远的苏眠亦隔空虚扶了一把,而后见众人皆未像她一般失态,又悻悻将手收回来重新交叠置于小腹间。
长公主抹泪大抵是抹够了,随即将面前的画卷举高了一寸,窗棂外透进的光足以让苏眠看清楚画,原是一幅《小儿垂钓图》。
长公主举起,又放下抹泪,循环两三次,可就不见身侧有人再劝慰她莫要伤怀,似乎他们习以为常。
苏眠见过《小儿垂钓图》,方才快速一瞥,心里一紧,脑海里顿时翻出了一个头顶圆髻独辫的垂髫小儿,于一叶扁舟上拿着鱼竿蹲坐,眼神巴巴地看向江心,而两侧群山化作倒影铺开,山间似有零星的几户人家,在远处围观那小儿垂钓,画上的江水波光粼粼,水纹朝一侧倾倒。
可方才长公主举起的那一副画上,却多了一轮太阳,江面上并未有倾斜的水纹,只有凝固不动的水面。
苏眠心头一颤,瞳孔微大,深吸了一口气依旧努力稳住自己,立在原地。
难道没人发现这幅画是赝品吗?
真正的《小儿垂钓图》出自前朝一闲逸居士之手,因画作灵动,富有生机,特别是小儿憨态可掬与渴求鱼儿上钩的神态,以及被风吹斜的水纹真实感,惟妙惟肖,才让这幅画作流传下来,身价倍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