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玉薇听了她的话,微微笑了笑。
像叶书雪这样的年纪,总以为已看明了情事,可未曾亲历,终究难免迷惘。
“我与你兄长啊,最初不过是在一次次辩论之中针锋相对,”安玉薇略略低下眼,眉眼间多了几分温柔,“也不知从哪一刻起,竟渐渐生出了情意。”
“后来,更多的是欣赏与钦佩。”她说到这里,似乎那份心绪仍旧清晰如昨,“我钦佩他的为人,他欣赏我的态度。”
“而后,无论遇见什么事,总会先想到对方,为对方打算。”
“再后来,他那样一个不信长久的人,竟也肯为我许诺此生。”
叶书雪听完了安玉薇的话,才意识到她或许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她所问所指,并非是情事。
可那些话,却像是无意之间,也解了她此前浮在心头的种种问题。
她垂下眼眸,静静思索着。
若那“君理”当真如她所见,会在无形之中侵蚀人心,使人渐趋多疑、渐失本心,使那原本澄明的目光,一点点被消失殆尽,那便几乎可称为一味极苦、极烈之药。
那药,治得了天下之乱,却伤人之性。
可若有人,在那样的权衡与疑心之中,仍愿将一人放在心中,于万事之前,为其打算;若有一份情分,不系于利害,不起于猜度,甚至可以许以长久——这便本身就是“人性本善”之理。
那么,这样的人情之理,哪怕不能约束与救赎,却未必不能,在其间留下一线余地。
使那为君为王者,不至忘却,本来之心。
这或许,便是那能借那苦烈之药的,一剂温和而缓的良药。
良臣,原为治世而设。
可若能为那一人留心、为其守望。这样的情意,或许,才是一味可以久服的良药。
“是你那位姓秦的同僚吗?”安玉薇看着她听了自己的话后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禁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轻轻打断了叶书雪的思绪。
叶书雪从沉思中被骤然唤回,忙解释道,“不是的,我不是问这个。”
她答得略快了些,像是下意识地否认。
“时候不早了,也该回去了。”她随后起身,示意安玉薇。像是将这一段话题,连同方才那一瞬的失神,一并掩了过去。
安玉薇看着她的反应,却反而以为是被自己猜中了。
秦先生偏偏在风波未定之时,不怕被牵连,来箬滨书院探望。二人又探讨了许久的学问后,秦先生方走。且他走时,满脸都是为她不平的表情。在安玉薇看来,这大约就是叶书雪心中所思量的了。
她未再追问,只起身与她一同向外走去。
门扇轻启,夜色渐深。
她一直念着的,未曾放下的,是另一人。
她没有让那个名字在心中完整浮现,但却只需一瞬,那人的神色、语气、甚至坐于讲台下或是站立与她相对时的气度,已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她想起自己初入内书房时,他有一日晨光尚浅,便已早早候在门前。廊下空旷,他来回踱步,步子不快,却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紧张,只为提前告知她皇上即将到访之事。
那一刻,他的谨慎与分寸,尚带着几分尚未磨去的急切。
而后,便是那场策论后,他特意来补充说与她听的立场,那句她第一次感念的“我心匪石”。
再后来,是她离开内书房的那一日。众皇子围在她身侧,各有不平与挽留,言语纷杂,情绪难抑。他语气平稳地坦诚将真相告知,将众人情绪中偏出的那一线,一寸寸压回正处。
那一刻,她知道,他是在替她收束局面,亦是在替她安定此心。
他的对世事的态度,以及对她的态度,在一节一节课中,在一次次对答与推演之中,或因她的引导,或因他本就隐而未显的性情,一点点生长,渐渐有了温度。
可不知是哪一刻,或许是他看向自己的某一个眼神中,带着过于坦然、也过于执拗的专注,她忽然意识到,她已无法界定,他所给予的一切。
那她自己呢?
她无法否认的是,她的心里,也隐隐多出了一分,她不愿轻易命名的意味。
她不知道,这是否就是那味良药。
于是,此刻,她只能:不问其效,也不试其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