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书雪复入内书房的那日,与往常一样,略早地到了讲室外。
但仅自门外望了一眼,未即入内,她只在廊下微微驻足。
晨光自廊檐斜落,将室中映得明净却空旷,长案整齐,与她记忆中的样子一样。而显得空荡的讲室之中,唯有长孙云廷一人端坐案前,衣袍端整,书卷半展,神色专注。
他来得,还是这样早。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脚步却微不可察地缓了下来,终究未曾迈入,只是在长廊之中缓缓踱步,似在等待,却更似在回避。
室内,长孙云廷的目光落在书卷上,似未察觉,然而指间翻页的动作却在某一刻微微一滞。他其实已知她来了,却始终在廊下踱步。
他知她的目光不及于此,也不在他所能触及之处,这才敢抬起头来,望向门口那一片空寂。
往日里,无论是谁先到,另一人总是从容入内,各据一席,或静读,或偶有问答,二人共度一段平静的晨间时光。而如今,这样一层不言自明的回避,却在无声之间横亘开来。
他尚未来得及细想缘由,心中先起的,却不是推敲的理性,而是一点说不清的怅然。他们之间,他不清楚,仿佛有什么在不知不觉之间如这扇门一样,被轻轻关上,再难复如往昔。
“叶先生好。”几声清亮而有礼的问好声响起,让长孙云廷回过神来。
待廊外有脚步声渐近,伴读与皇子们陆续入内时,叶书雪这才随着众人之后入了讲室。
待她坐定,案前诸人已各自肃然端坐,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隐隐带着期待。她的讲习一向条理分明,又常有新意,她复入内书房的第一日,将带来些怎样的全新认知,众人心中自有几分盼望。
叶书雪的目光轻轻扫过熟悉的讲室,却在看向大皇子空着的座位时,微微一顿。那案上无人落座,也并无笔墨书匣,而其余人神色如常,似早已习以为常。
“今日,大皇子殿下仍不到课吗?”她缓声问道。
众人略有迟疑,相互对视,终还是长孙云廷开口答道:“皇兄近来事务繁忙,缺课已有多时,其课业多由我代为记录,孙先生亦会在其空暇之时补讲。”他说至此处,略微一顿,垂下眼眸,却还是又补了一句:“先生不必担心。”
叶书雪几乎也未抬眸看他,只是微微点头,并未多言。
大皇子殿下成婚之后,虽还未封赏他府,出宫居住,却已在其他宫苑起居,他或已渐涉政务,乃至与朝臣结交,但这些本不应侵占讲读之时。
叶书雪指尖轻敲案面,语气变得更加沉稳严肃:“今日,不讲新课,作一次小考。”
讲室中对视一眼,稍有议论,又很快归于安静。叶书雪随后开口道:“考题如下——”
“岁荒之后,流民入城。”
“或言,当严设关卡,籍名编户,以防盗乱;或言,当开市给食,使其自谋生计。若一时不可两全,当择其一:试论其策,并言其所以。”
话音落下,讲室之中一片寂静。
众人心中有些惊讶,他们没想到,叶先生回来的第一天,要考验他们的内容已不再是之前的泛论经义之题,而是如此具体现实的局面。几位皇子亦是神色微变,已有人低头沉思。
长孙云廷握笔的手微微收紧,提笔,蘸墨,已然开始作文。
他虽也不知,这些时日里叶书雪出于怎样的考量,已开始让他们“操之过急”地涉及切实的民生,但他却以为,这一问,问的并非仅仅是“策”。
其余皇子也渐渐开始提笔,案前墨色渐深,室中只余笔锋摩纸之声。
有人落笔极快,似胸中早有成算;有人时有停顿,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未下;也有人写至中途,复又蘸墨改易,纸上痕迹层层叠叠。
香渐将尽,细烟直上。
叶书雪自始至终未再出声,只坐于案侧,静静监考。
她像是有意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神色间带着几分刻意的自持,可无论她如何避让,他的身影却总是不经意地闯入她的余光之中,在她尚未来得及收回心神之时,便已稳稳与其纠缠在了一处。
箬滨书院的那次相见之后,从《城中治水备议》施行,到复职的旨意下达,到她病愈,已然又过去了二十六天。
她原以为,这样的间隔,足以让一切归于各自的位置。
可如今再见他时,她下定决心要克制的那一分未明的情绪,却还是在她一眼未曾落定之前,先一步在心底轻轻应了一声。
他低垂着眼,执笔而书,神情专注而沉静,笔锋行走之间自有章法与分寸。但这种气度,似乎与初见时的书生模样有所不同,或者说,更像是被什么悄然收束过一般。
她一时竟有些恍惚。
她说不清,他身上这细微的变化从何而来,只隐约觉得,那些沉静之下,多了一层本不该有的顾忌——那是经历了许风浪与世事之后才会生出来的。
细细想来,这些时光,他并未真正经历过什么;反而是她,也算得上是历过了些大风大浪。
那么,这些压抑,这些忍耐,这些不动声色的避让,究竟是他自己学来的,还是……在她面前学会的。
她不敢再去深想,也不敢再看他。
却也偏偏,在将目光移开的瞬间,仍清清楚楚地知道——
他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