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相与持衡,互为规正,使志有所守、行有所归,方见贤明之德。”
他的话音落下,大皇子殿下正欲开口,身侧的大皇子妃却悄然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将他的话无声拦了下来。
就在这一片沉静之中,长孙云廷忽然开口。
“只是——先生又如何界定,何为‘贤’,何为‘不贤’?”
这句话落下时,他已抬眸,目光与叶书雪相对。
那目光,不再似从前课堂之上那般专注而清明的求知之色。往日的他,目光里多是承接与思索,是将她所言一一纳入心中,再细细推敲的沉静;而此刻,那份沉静之下,却多出了些许难以忽视的变化。
他目光微动,先是生出一丝疑惑。并非不解她所言,而是在那一瞬之间,对她所立之“正道”,第一次生出了迟疑:若人之所当守,只在经世治国之上,那么那些守一人、尽一室之责的选择,便当真无足轻重吗?
这念头不过一闪而过,便迅速沉了下去。再抬眼时,那份迟疑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权衡之后的平稳与笃定。继而,竟缓缓显出,一丝极轻,却不容忽视的执意。
叶书雪微微一顿。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他也从未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对她所言提出质疑。
她一时间竟觉得有些荒谬。
他们之间若有分歧,可以在策论之中,可以在治国之理,可以在民生之务,在那些真正关乎天下的议题之上。而如今,他第一次与她相左,却是在这看似最无关紧要的地方——一场舞,一段婚娶之后的日常。
他居然在质疑,她对无论如何都身居高位的大皇子夫妇,要以“贤明之德”为先的劝谏。那么他呢?在他心中,将来与他相伴之刃,难道不当以此自处?
她看着他,心中亦生出几分疑惑与不甘,继而转为一丝难以言明的失落。
原本欲出口再辩的话,却在这一瞬间止住了。
她没有再开口,只是缓缓将手探入袖中,将那三页以朱笔细细批注过的策论取了出来。纸页边角尚带她反复翻阅时留下的细微折痕,朱笔字迹密而不乱,本是她为他备下、欲当面指点之用。
她只将那三页薄纸轻轻拍在石桌上,随即起身告退,未再多言,缓步向门外而去。
路过门口时,内侍见太傅大人神色微沉,似有不悦,只当是大皇子连太傅的劝解也不再听从,暗自摇了摇头。却不想,随即追出来的,竟是二皇子殿下。
宫道之上,暮色渐沉,晚膳时分将至,宫人往来如织。
长孙云廷就这样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快步追上那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手已抬起,几乎要触及她的衣袖,却在将要触及的一瞬生生停住。
“先生,先生。”他在她身后连唤她两声。
叶书雪这才止步,缓缓回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长孙云廷微微一怔。
他未曾想到,她的眼尾在将尽的夕阳映照之下竟隐隐泛着一抹红。而叶书雪亦未料到,他在望见她眼底那一瞬的情绪之后,眸色陡然一紧,眼眶竟也在顷刻之间微微泛红。
这一瞬间,两人心口轻轻一窒,却又在同一刻将那一切尽数压下。
宫道之上人声不断,宫人行礼的声音此起彼伏,“二皇子殿下”“太傅大人”在他们之间来回回响,反倒将长孙云廷欲解释的话压了下来。
他们就这样相对而立,隔着一步之距,却像隔着许多未曾说出口的话。
“二皇子殿下,还有什么要反驳臣的吗?”
终是叶书雪先收敛了神色,垂眸一瞬,将这一问说出了口。
长孙云廷闻言,心像是被这一句话轻轻刺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向前半步,却又止住,再退了一步。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学生并非反驳先生。”
“学生……怎敢反驳先生。”
已有宫人忍不住侧目,窃窃打量这一隅的对峙之势。太傅大人神色微冷,眼底隐约压着几分未尽的失望与薄怒,而二皇子殿下立在原地,倒像是做错了事却无从辩解。
在这样的情境之下,长孙云廷觉得,无论再说什么,都已显得不合时宜。
终还是叶书雪先收回了目光,微微侧身,语气回到最恰当的分寸之中:“晚膳时辰已至,臣先告退,想必二皇子殿下也该回延福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