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市西郊,望水别墅背倚青山,面朝碧湖。
傍晚漫天红霞,霞光穿透云层斜斜洒落,染红了落地窗里正接受康复训练的商老夫人的脸颊。
老夫人缓慢地抬着腿,边将想要偷懒的试探目光瞄向身侧的康复师安沁。
“小安医生,可不可以了呀?”老夫人小心翼翼地问,语气里是明显的讨好。
安沁一身白大褂静立一旁,正专注地看着平板上与老夫人电子器械同步的数据,她目光沉静,白皙透亮的侧脸被晚霞映出淡淡的绯色。
她长发束高在脑后,额头光洁,整个人清爽利落,只是她背脊有微不可见的僵硬,仿佛有人正在她身后注视着她,令她无法放松。
“还差一点,”安沁放下平板,蹲在老夫人膝边,轻轻地向上抬起托着老夫人右腿的器械,“奶奶,再抬高一点,还差五度,加油。”
安沁仰起脸,唇边弯出温柔鼓励的笑意,眸光软得像在哄小孩子。
“哎呀,就五度嘛,今天就到这里了,好不好?”老夫人讨价还价。
安沁立刻敛了笑,正色严肃说:“奶奶,您刚做完手术,康复训练很重要,一点都不能松懈马虎。”
说着,安沁凑近老夫人,小声耳语威胁:“您要是不好好做的话,下次我再来就不陪您看短剧了!”
“哎哟,好好好,我做我做,你小点声。”老夫人慌忙乖乖答应,边紧张地往小安身后的沙发那边偷瞄了一眼。
沙发一端,商听澜正襟危坐,手里拿着一本书,一尘不染的白衣白裤,金丝边眼镜后的眸光沉静如水,气场清冷矜贵。
商听澜明明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偏就让她这八十岁的老太婆紧张得要命。
这一个月来,每次小安医生过来给她做康复训练,她这位大孝孙女商听澜都亲自坐镇监督,好像小安医生会弄伤她似的,弄得她和小安医生都紧张不自在。
商听澜忽然从书中抬了头,目光一片深邃,黑沉沉不见底。
老夫人吓一跳,立刻移开视线,侧着身子躲避那道目光,小声对安沁嘀咕:“太吓人了,我这孙女太吓人了,小安医生,你怕不怕她?”
安沁看着数据的侧颜微绷,目光也有些飘忽。
她没有接话,只轻声催促:“还有两组,奶奶,快做。”
话音刚落,安沁就莫名觉得身后那道监督审视的视线又落在了她背上,仿佛她说错了话,让她后背发寒。
安沁立即放柔声音哄道:“奶奶乖,加油,就只有两组了。”
老夫人叹着气“哎”了一声,认命地继续做。
安沁身后的那道目光似乎柔和了些,安沁暗暗松了口气。
终于,半小时的康复训练全部结束。
安沁整理好数据发到管家阿姨的微信上,然后俯身,一手揽住老夫人肩膀,一手捞起老夫人双腿。
“哎哟。”老夫人笑着抱住安沁的脖子。
安沁稳稳地将老夫人抱到轮椅上,轻笑说:“奶奶放心,不会摔倒您的。”
“力气真大,”老夫人每次都忍不住感慨,“小安医生看着这么瘦,力气竟然这么大。”
说着,老夫人的目光变得疼惜,握着安沁的手说:“总背妹妹爬楼吧?真是苦了你了。”
安沁轻轻地垂下了眼,蹲下身为老夫人调整腿部位置:“妹妹其实很轻,只是我觉得康复师总要照顾病人,力气练得大一些,照顾病人的时候也能方便些。”
老夫人不再说什么,只是温柔地摸了摸安沁的发顶。
管家阿姨走了过来,安沁起身,轻柔细语地对管家阿姨叮嘱老夫人的注意事项,管家承诺说一定照办。
工作结束,安沁脱下白大褂递给管家,背起双肩包准备离开。
“结束了?”
身后蓦地传来商听澜的声音,近在咫尺。
安沁背脊一僵,急忙转身。
距离太近,冰冷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带着若有若无的仿佛浸在深渊寒潭里的雪松香。
安沁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肩膀缩起,垂下眼睫,心跳不受控制地变快。
刚刚老夫人问她怕不怕商听澜,她哪能不怕。
商听澜,商氏集团当家掌门人,外界传商听澜手腕强硬,冷血无情,杀伐果断,做事狠绝,哪怕对至亲也不讲半分情面,是个只认利益的冰山女魔头。
她不知道商听澜在生意场合上是否真如外界所传的那般冷漠铁手腕,究竟有几分真假,她只知道她来的这一个月,她和商听澜的对话永远是这四句,很符合她对传闻中的商听澜的刻板印象,让她怕得紧。
她日日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在为老夫人做康复训练时言语失当、行差踏错,下一秒就被时刻监督她的商听澜冷漠地告知“你明天不用再来了”。
“是,商,商总。”
一个月了,安沁还是控制不住地紧张结巴,无意识地攥紧包带,骨节微微发白。
“小安医生辛苦了。”商听澜嗓音无波无澜,听不出任何情绪。
安沁不敢与商听澜对视,目光只落在商听澜耳边的碎发上,那碎发好似染上了柔和的霞光。
错觉一闪而过,安沁慌乱说:“没有,商总,都是我应,应该做的……我先走了。”
商听澜没有说话,她强势的气场如一张无形的网罩在安沁周围,安沁仿佛面对森林之王的小老鼠,快要紧张得炸起毛,瑟缩着肩膀想要逃。
这时商听澜微微侧身,是给安沁让路的意思,安沁立刻逃也似的低头离开。
“你总吓唬她干什么呀!”
待安沁走出康复室,落地窗外出现安沁拔掉粉色老头乐代步车充电器的身影时,老夫人埋怨道。
人家小姑娘已经很不容易了,被老师好意介绍来这里工作,又被老师抽成大半,家里有可怜妹妹,商听澜还总吓人家!
商听澜推奶奶的轮椅行至落地窗前,令人捉摸不透的目光,似有深意地落在院子里那道着急调头离开的粉色小电车上。
“没吓她,是她胆小。”商听澜冷淡地说。
话虽冷淡,然而玻璃窗映出的唇角,却向上轻翘起一个极轻的弧度,似是心情不错,转瞬即逝。
安沁开着老头乐驶出望水别墅的院门,那道如芒在背的目光终于消散。
转过弯,远离了那片湖光山色,手机响起,是妹妹的专属铃声,安沁眉眼舒展开笑意,停在路边接听,柔声问:“怎么了,着急让姐回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