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整以暇等待顾楚泽的回答，视线描摹他的脸庞——从他的浓眉大眼，到挺直的鼻梁，再到紧抿的坚毅嘴唇。日后怕是再也没机会这样肆无忌惮看他。

顾楚泽眼神深邃，里面似是暗藏着一簇黑红色火苗：“若你只是想家，也不必归宗。你真的要走？是表哥对你说了什么？”

为什么会提到表哥？

陆婉婷眉头一动。倒也不算完全与表哥无关，只是与表哥谈话后受到了启发。

她回道：“自嫁入顾府后，我为顾府夙兴夜寐，日夜操劳。清晏不在了，我总不能守在这府里一辈子。你现在已能独当一面，未来你也会有你的妻室。日后她便是顾府的女主人，再无任何掣肘。我累了，我想要自由，我想......归家。”

顾楚泽嘴唇泛白，艰难地说：“你难道打算......改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没有解释一个字，只是对着顾楚泽面露微笑。

若未来遇到合适的人，改嫁又何尝不可呢。

顾楚泽面无表情瞪着她，那目光像是要将她生吞下去。

最后他只丢下一句“容我想想”，就提着弓，气势汹汹朝靶心走去。

陆婉婷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免好笑。

怎么搞得像是她辜负了他一般。

陆婉婷摇摇头，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若是以前的她，为了自身利益，会不择手段让顾楚泽爱上她，让他离不开她，不会让那些莺莺燕燕靠近他。

而现在，她发现自己动了心后，反而学会了放手。

因为想让顾楚泽幸福，也因为她想通了，不想再像菟丝花依附任何人。

她自己就能活成一棵大树！她将会有一个光明的前程。她想摘掉“顾清晏之妻”“大夫人”头衔，以“陆婉婷”的身份继续活下去。

这么一想，不知她算是成长了，还是退缩了。

当她傍晚再路过校场时，这里已没了顾楚泽的身影。

远处的靶子从中间断裂开，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坑洞。

没过两天，她就收到顾楚泽着人传来的口信。

他答应了她的请求，并让她确定好离开的日期给他回个信，他会帮忙说服顾夫人。

这是寻常的一天，外面阳光正好，陆婉婷靠在贵妃椅上，手指翻动书页。

只是似乎有股凉飕飕的冷意萦绕在她身边，书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墨点，完全看不清上面的字。

直到传话的下人走后，陆婉婷轻叹一声，视线扫过汀兰苑的一花一景，将书本放置一旁，起身回屋收拾。

顾楚泽没有当面挽留她，陆婉婷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他果然心有所属，从没喜欢过她，只把她当顾清晏遗留下来的责任。

说不难受是假的，可陆婉婷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她还以顾楚泽清净，也还以自己自由和新生。

时光飞逝，接下来的日子像被风哗啦啦翻动的书页，过得飞快。

陆婉婷去信给临安城的外祖父，并开始收拢手里的生意。顾府的事交给云锦堂的邵管事总管，细碎的活也早在她安排下各司其职。

期间顾夫人找过她一次，也不知顾楚泽是怎么劝的，顾夫人确定了她意已决，没再多说什么。

很快，周云帆带着临安城的来信一起来顾府找陆婉婷，与他同行的，是陆婉婷儿时对她多加照顾的几个亲戚。

陆婉婷一一接待他们，并邀请他们出席她的归宗仪式。

两天后，顾夫人叫来族老，给陆婉婷举办了归宗仪式。

仪式当天，顾楚泽忙于公务，并未出现。

族老们深深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在册子上“顾清晏之妻”一拦，划掉陆婉婷的名字。

至此，陆婉婷重新恢复单身，明日清早就启程离开金陵。

京城太远，嫁妆随她带去临安。而邵管事也备好了数十个大箱子，都是顾楚泽示意给她一并带走。

陆婉婷并未推辞，好歹她也替顾府出了不少力。

晚上，住进周云帆一行人落脚的院子，陆婉婷以为会翻来覆去睡不着。可刚躺下，她像卸下了所有重担，一夜好眠。

一大早，她神清气爽地从床上起来，在翠儿欲言又止的视线中，快速洗漱打扮。

窗外的光线从窗缝中照进来，放在窗前的笔架不知怎的歪倒在桌上。

陆婉婷出发这天天气正好，顾楚泽与顾夫人在人群里送她到金陵城门口。

她一一拜别众人，笑意盈盈踏上马车。

她不再是“顾清晏之妻”，不再是顾府的“大夫人”，而是陆婉婷自己。

此刻她重获新生，即将开启属于陆婉婷的人生。

**

随着马车远去，顾夫人重重叹了口气，在下人搀扶下上了回府的马车。

城门口只剩顾楚泽和一位灰袍青年，那青年是他在明道书院新招的谋士——温砚秋。

“后悔吗？”温砚秋站在他身旁问道。

顾楚泽望着早已消失在远处的马车，脸色惨白，嘴巴抿成一条线，没有出声。

他袖子里的右手不住摩挲光滑发亮的木雕犬，左手攥成拳，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里。

既然陆婉婷想要自由，他就还她自由。

这是他欠她的，亦是顾府欠她的。

接下来的腥风血雨，她不必陷入其中。